倒是次日一早孔令辞接到邀约后有几分诧异,据他了解,吕易这人是他们乡里十几年来头个中举的,稀罕得不得了,他家中不富裕,是大伙凑钱供出来的,的确也有几分真才实学,平日很是清高……
罢了,正好去会会他。
小童办事利落,吕易午间就和孔令辞坐在一处了,寒暄几句,很快就切入正题。
“我昨日糊涂,冲撞了赵公子,想请孔兄从中说和。”
孔令辞头次见吕易放低身段,真是奇了怪了。
“是极是极,以后大家说不好都是同年,定不负所托,不过吕兄可有章程了?事情明了,弟也好从旁协助。”这厮怕是有事,等闲人也不会隔日就啪啪打自己脸。
“呃……”除了请客赔礼多说好话,确实也没什么章程,要是问起缘由,为了自己和梁二娘那点事平白无故与赵曜置气,说来也太上不得台面……
“现下没有也无妨,弟观赵公子待人宽厚,定不会计较什么,吕兄只管放宽心。”
人不一定约得出来,孔令辞笑笑。
“是有件小事在中间,也无不可说的……人情世故这一道……实在汗颜,要请孔兄……指点一二……”吕易声音愈低,最终还是在孔令辞包容又期许的目光中将他和梁二娘之间的事挑拣着说了一道。
“这么说来……梁姑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哎,吕兄昨日如此,实在情有可原,若换弟来,在心上人面前亦难隐忍,叹畏苍天无情常令有情人不得相聚。”孔令辞拍拍吕易肩膀,同他碰杯痛饮。
吕易被这番话狠狠触动,越发以孔令辞为知己,苦读二十八年,命运才引他遇到二娘,即便二娘出身不高,他也打定主意这辈子保她衣食无忧和乐到老。
他与二娘,一个来日说不好是天子门生,一个是奴籍放良,站在一处只会被世俗指指点点,吕易痛苦时从未对身边人开过口,这会子偶然说来,心里是松快又感动。
“孔兄果然不是那些迂腐俗人可比。”
孔令辞手被吕易握住,挣了一下,没挣脱。
“弟晓得吕兄难处了,只有一点不明,昨夜还好好的,赵公子和善,无故怎会与梁姑娘不对付?”
孔令辞迅速串联前因后果,脑子飞快转动。
“这……我正猜不透中间缘由,但想来应当不是什么大事,找机会从赵公子那探探口风或可知。”吕易眼神迫切。
“吕兄宽心,晚间弟便去拜访赵公子,只是这缘由……”孔令辞面露迟疑:“如今有个不妥的揣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何不妥?快说来。”
“便得罪了,但愿是弟想岔了……万般纠葛不过从权钱爱恨中来,诚如吕兄所言,赵公子与梁姑娘并无此等过往,弟偶然想起从前传闻……果真如此,贸然前往怕是要弄巧成拙……”
若赵公子果真因为看上这穷酸书生而见不得他身旁有人,岂不是更不能让这两人等闲相见。
传闻?什么传闻?吕易怔愣,他正要问,电光石火间想到:莫非,结症在我?赵曜其实……
吕易头晕眼花,他自觉周遭乾坤倒转,就连孔令辞也好像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凝视他,眼中再无尊敬。
恐惧占据全身。
冷风骤起,吹透吕易满背的汗。他勉强笑道:“孔兄说笑了,赵公子那等光风霁月之人……”
“哎?哎!吕兄的二两好酒吃得,弟这嘴怎么不把风了,方才胡乱言语,吕兄权当没听到,弟自罚三杯。”孔令辞见状赶快喝酒堵住话头。
要是真分辨明白,那可事情就变得无趣了。
酒壶见底,孔令辞很快告退,走前让吕易等他好消息。
吕易勉强维持着笑容给孔令辞道谢,人送出去后就让小童锁紧大门。
再难维持住面上的和煦,自小就长在乡野山水间,哪里接触过这些,落脚霁明城不过两月,好事坏事怎就全在这几日给他遇到,桩桩件件哪有不骇人的?
身边只带着青松一个,遇事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
这头吕易发愁,那边赵曜也不平静。
吃过饭赵曜就回书房写策论,今日没有午睡,精神头有些不足,换笔的时候长袖不慎将桌角的青瓷笔洗带到地上。
笔洗哐当碎成几块,洒出的墨汁把地毯染黑一片。
“安寿,辛苦你收拾一下,今日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小的先去请个郎中来。”
“不必,怕是被吕生和那舞娘的事闹得心烦。”有不平事,置之不理不是赵曜的风格。
“公子?”安寿担忧。
“我某次无意听到那舞娘要对吕生使坏,皆因我赵家资助文会头名的百两纹银而起。”
“难怪昨日……”
“不知吕生误会了什么,这话现在和他说不清。初次见面我便觉与他有缘,实在不忍心看他二十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赵曜木着脸坐在椅子上,他嘱咐:“你让安禄找可靠的人去,盯紧梁月娘,有异动及时来报,另外找人看着吕生,不要叫他发觉,万一有个好歹,起码保他一命。”
“放心吧公子。”安寿领命就要出去,得先招呼几个丫鬟来收拾房间。
“对了,你们几个留意着安福些,近期别让他再好心办坏事。”
赵曜自顾收拾桌面的书本笔墨,许久没这么疲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