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奴隶营不是人待的地方,她身上还有伤……
乞颜赤纳放心不下。
李琉风看着打开的牢门不曾迟疑便踏了进去,里面不少奴隶抬头看她,这里的奴隶衣衫褴褛脏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上的恶臭百步之内臭不可闻,地上全是喂马的干草,连床都不曾有,铁栅栏外是喂马的石臼。
李琉风虽肌肤不胜以往细腻,如今混在这群蓬头垢面的奴隶里也是极为扎眼,仅她一人干干净净与这些人极为不合,她默默抱膝缩在一角坐下,里面的奴隶都在打量着她,离得近的悄悄将身子往远处挪了挪。
鸭子中落入了天鹅,那天鹅便是被驱逐的异类。
戈娅走后,无人看管的奴隶便扑过来抢夺李琉风身上完好的衣物,一股恶臭迎面而来,李琉风尚且反应不过来。
她抗拒的踢打着压在她身上的奴隶,李琉风此刻才觉出了害怕。
身上的奴隶面目可憎,李琉风不是她的对手,可下一刻利箭破空,扑来的奴隶头被射穿,血溅到她的脸上,李琉风吓到了。
她僵硬的转过头看见回来的戈娅。
不止李琉风,所有奴隶都被震慑住了,戈娅挥手让人把李琉风身上的死人拖出去。
收起弓箭不紧不慢道“公主殿下的人你们也敢动?这便是下场!”
被警告的奴隶们听到后离李琉风远了些,李琉风苦笑着,眼里有泪光浮现。
果然,若不是靠乞颜赤纳,她是和这些奴隶一样的。
但,归根结底不还是乞颜赤纳将她们掳来做的奴隶么,对自己又何必装好人!
戈娅不快的转身走了出去,原本乞颜赤纳吩咐她的是好好看守李琉风,莫要让旁的奴隶欺辱她,戈娅却觉得李琉风不吃些教训是不知道公主对她的好的,便自作主张未曾交代就出去了,待有人欺辱她再回来给她个教训。
早晚两餐饭食,奴隶们都是些啃剩的骨头与羊杂,就在喂马的石臼里,李琉风远远的看着便觉得反胃,这些人却哄抢着这宝贵的食物。
李琉风心内怨怪乞颜赤纳,都只是话说的好听,在草原中原奴隶分明也是不被当人看待的,只配与畜牲一样吃食。
乞颜赤纳……
想起乞颜赤纳她猛然记起,自己跳入冰湖时似乎看见乞颜赤纳在身后追她,那自己是她救上来的?
她身上伤尚且严重……
真的会是她么?
不过想起乞颜赤纳挡在自己身前一人独对狼群,她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
心怀愧疚,她缩了缩僵硬的身子,眼前却出现了那张心心念念的面容。
乞颜赤纳憔悴的厉害,嘴唇苍白干裂,气色很不好,整个人脆弱的如同干脆的白纸,风一吹就成了碎屑。她眼眸深沉不辨喜怒,直直的看着李琉风。
脏臭的奴隶营里,菩萨降临。
李琉风呆呆的抬头看她,不懂她为何会出现在此。
乞颜赤纳冷脸问“你可曾想清楚了?你不过是仗着我的忍耐假慈悲罢了,若想救这些奴隶等你坐上你衡国的龙椅再与我谈。”
李琉风不敢对上她的眼神,低着头忍着眼里的泪,委屈的控诉。
“可你骗我……”
她低着头,不曾看到乞颜赤纳眼里的柔光,冷漠的人正心软的看着缩成一团的女人的头顶,忍着想摸一摸安抚她的悸动,握紧了拳。
“我不曾骗你,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愿天底下不再有奴隶,你需有号令天下的本事。我若放了这些奴隶,草原人会如何看我,于衡国死去的同胞又该如何瞑目,李琉风,来日尚且路途遥远,你我都需努力。”
她知晓乞颜赤纳说的不错,可她忘不了冰湖被染红的水,忘不了湖底的一颗颗头颅,忘不了衡国与草原的仇。
她将脸埋在膝间大哭。
乞颜赤纳叹了口气,将身上的狐裘裹紧了些“若你不想被冻死,便与我回去,我教导你乃是为了让你为我分忧,并非是我没事找事乐意替你收拾烂摊子。”
赤纳轻咳了两声转身走了,李琉风擦去脸上冰冷的泪水跟了上去。
乞颜赤纳心乱如麻,这一夜她也是放心不下李琉风的,奴隶营那种地方怎能养伤。
她走在前,竖耳听着身后李琉风的动静。
心内暗自懊悔前日为救她的失态。
解释不清的,主人救奴隶,草原公主救衡国公主……
她找不出借口掩饰。
她心乱不知以何种态度面对李琉风。
终清了清嗓子道“你仍跟着戈娅学拳脚,不可松懈,本公主不想再见你手无缚鸡之力,若是你死在草原惹得衡国要与我开战,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勉强找了个由头糊弄过去,却同时将李琉风心底的动容与愧疚驱散——原只是为了两国不交战……
李琉风望着乞颜赤纳在前的背影,清冷绝尘,可望而不可即。
落雪于红尘,脏了雪也乱了红尘。
二十几年来,李琉风是被衡国纸醉金迷拒之门外的客人,乞颜赤纳比她见过得从衡国那个金窝里造出来的菩萨更像菩萨。
神本就冷酷无情,高居九重天,何处来的救世的菩萨,菩萨就该是乞颜赤纳这般淡漠心狠才对。
乞颜赤纳,我恨你。
恨你满心算计却衣不染尘,恨你众星拱月却假作慈悲,恨你偏偏要我留下,偏偏折辱我却又给我优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