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雪落了厚厚的一层,遮掩了地面的轮廓只剩苍茫的白。
乞颜赤纳在路旁压帐篷的石块上坐下裹紧了狐裘,头低垂着。
李琉风看不见她的神情,可她觉得乞颜赤纳似乎很难过。
不出所料的话,她这一生怕是都无法看透乞颜赤纳这个人,她对这个赫赫威名的女子无一丝了解,她的过往,她的喜乐,她一概不知。
她出声劝:“额真,太冷了,回去罢。”
可乞颜赤纳没听见一样,仍低着头。
李琉风默默的站在她身前,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她发间,陡然伸手拂去她身上的雪。
僭越的举动惹得乞颜赤纳抬头。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映着一旁火盆里的光,坐着的人就这般仰头看着李琉风。
她并未呵斥李琉风的僭越,神情甚至无一丝变动,直到李琉风心虚的避开她的视线垂眸侧过身去。
她低头轻轻笑了似乎是醉了。
引得李琉风又偷偷看她。
这纷纷扬扬的大雪下在乞颜赤纳心里,下在李琉风心里。
清冷的嗓音冲破风雪的呼啸“李琉风,我恨你们衡国人。”
这句话已听过太多遍,李琉风是知晓的,她知晓乞颜赤纳恨极了中原人,可下一句让她始料未及。
坐着的女子垂头揉着眉心,薄唇开合“可不论衡国人亦或是草原人都该太平度日。衡国人常道草原人好战,可若能衣食无忧草原人也不愿挑起祸端。当年衡国开国时将胡人驱赶至草原深处,下令不许我等踏入衡国一步,否则枭首示众。胡人也是当真活不下去了……一场又一场的天灾,当时的草原首领想与衡国贸易,可即便开出一金换一个馒头的高价衡国也无人敢换,只因皇帝下了死令,私自与草原通商贸易者株连九族,这是要将胡人活活逼死……这般狠毒之举你猜是为何?”
李琉风答不上来,她从何处知晓。
若无乞颜赤纳,她的眼里只看的到闺阁皇家的礼仪规矩,只看得到三从四德的狭隘琐碎小事。
乞颜赤纳也并未指望她答出来,继续自顾自道“因那皇帝并非先皇亲生,只不过是一宗室子弟,先皇只有一女,招赘的驸马便是草原二王子,公主受宠驸马在京都自也是无人敢冲撞,一日驸马与尚未成储君的皇帝路上相逢,当时尚且是宗室子的皇帝为驸马让了路,此后怀恨在心,登基后不仅毒杀驸马,且大肆屠杀草原人,仅此而已。一人之私,致使百年纷争,数十万白骨。”
乞颜赤纳说完后轻叹了口气,按捺着心中的愤恨。
李琉风好奇追问“而后呢?”
乞颜赤纳便继续道“而后草原由我乞颜部落的先祖率领攻破衡国北防,将北部城池洗劫一空,就如同去岁大战一般,自那起便拉开了衡国与草原上百年战乱的大幕。”
前尘往事,都是历史了。
李琉风不知如何安慰她,她自己的思绪也极为烦乱。她只知草原不该与中原开战,一旦开战都要死人,战争里没有赢家,即便打了胜仗却也死了人。。
她看着低头沉闷的人,犹豫后终是开口“若我能回衡国,定会为衡国与草原百姓尽一份力。”
乞颜赤纳听闻,诧异的抬头看向李琉风。
她不解懦弱庸碌的人何处来的豪情壮志,可她却欣喜,她亲手养的原本娇弱的花在慢慢盛放。
她欣慰浅笑,笑起来霎是好看,温婉坚定的如同雪白的辛夷花。
李琉风唇角也跟着扬起。
乞颜赤纳认真说道“与君共勉,愿天下百姓皆能安居乐业。”
此乃我一生之志。
志在天下,不在一人。
李琉风感慨她的胸怀。
乞颜赤纳太过卓然,是旁人一世不能及的。
李琉风只能默默伸手扶起她,借此靠近她半分“天冷,小心伤寒,及早回去罢。”
乞颜赤纳视线落在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上。
她眉宇间被雪染白,唇角带着笑意“你好大的胆子,罔顾主仆之别……”
李琉风胆怯,却仍搀着她。
“即便你明日要打死我,我也认了……”
乞颜赤纳不语,垂眸看着路,大雪纷飞里看不清前路,可两人搀扶着,也并未摔倒。
进帐后,乞颜赤纳抖落身上的雪,让李琉风去歇息,她绕到屏风后脱下长靴赤脚踩着松软的熊皮地毯躺倒在榻上,将身子缩进被雪打湿的裘皮内。
她睡在帐篷东侧的屏风后,李琉风睡在帐篷西侧的屏风后,二人隔的远,且隔着重重屏风书案与帐帘。
李琉风累的躺下便睡了过去。
乞颜赤纳头疼难眠。
不知闭眼多久,再睁眼天已破晓,乞颜赤纳总算有了困意,她缩在披风内,方睡熟便听得一阵嘈杂。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袍,穿上长靴走了出去。
帐篷外是鲁扎在吩咐人抬来一个个大箱子,将她的一方院落占的满满当当。
她头疼的皱眉问“你这是作何?”
鲁扎笑道“知你喜好玉器,这是我在外几年搜罗来的,你看看可否中意?”
乞颜赤纳看着箱子内随意放置的玉器不由得一阵心疼。
“这又并非萝卜白菜,哪里有你这般放的。”
鲁扎嘿嘿一笑“这要是每件给你置办个锦盒供着那得多费事,你且安心,这都是他们小心运来的,也不曾磕碰。”
乞颜赤纳浅笑着“多谢你好意。”
鲁扎却不满的撇撇嘴“哪里敢受你的谢,不过你的侍女可当真厉害,我不过昨晚笑她一句,今日就敢给我脸色看。”
乞颜赤纳疑惑的回头。
李琉风神情不变,垂眸看着地,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乞颜赤纳面无表情道“李琉风,同我乞颜部落第一勇士赔个不是。”
意料之中,李琉风恭顺的朝着鲁扎行礼“琉风失礼,将军勿怪。”
她知晓乞颜赤纳不会袒护她,不会在青梅竹马和奴隶之间选择一个奴隶。
可面无表情之下,她还是会心酸。
但随即她又听见乞颜赤纳道“琉风虽是侍女,可与我也算师徒,你也莫欺辱了她。”
霎时,李琉风惊愕的看着乞颜赤纳的侧脸,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乞颜赤纳在袒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