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不配睡床榻,几层卖剩的羊皮牛皮铺在地上便是睡觉的地方。李琉风就睡在帐篷的最角落里,夜里,她背对着木板墙,盯着黑夜里凸起的两个睡熟的人影,思绪万千。
衡国无一人在意她,她被掳走那群人竟连提也不提,任她自生自灭。在草原她更是极不讨喜的存在,处处受辱,她一时不知如今苟活的意义为何。
或许有朝一日忍受不得,一死了之也算解脱。
她意识不到自己的念头有多粗浅。
熟不知她的处境要比她那些侍女的处境好上太多。
那些侍女被羞辱,被折磨,被转卖。
买颗糖要一文钱,而一个中原奴隶仅要两文钱。
侍女的命不过是李琉风手上的两颗糖。
也有命好的侍女,被狂放的草原汉子看上,汉子愿意娶来生儿育女。比起皇宫里沉闷低贱的日子,一生自由自在的活在草原上,这也算是个好归宿。
可这于李琉风来说,这却是奢侈。
她身为衡国皇族,这一生都离不开被人操控的命运。
天已破晓。
夏季转瞬即逝,乞颜部落也要重新迁徙。
秋日他们便要定居一个平坦宽阔的地方,有充足的水源以及草场。
李琉风与侍女站在一处,只见不远处乞颜赤纳不舍的回望着这片土地。
汗王走近在她身侧,兄妹交谈的话顺着风传来,不甚清晰。
“阿哈,阿布和额吉当年就是在此为你举办的成丁礼,每年从这里搬走我总会想起他们,可他们已然不在了,只剩我们兄妹二人孤苦伶仃。”
汉汗王乞颜赫鲁看着感伤的妹妹宽慰道。
“阿布和额吉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
乞颜赫鲁一直以乞颜赤纳为傲。
他的妹妹自幼便刻苦用心,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乞颜部落成就了妹妹,妹妹也在将自己的一切心血回报着部落。
这世上他也只剩这么一个亲人了。
乞颜赤纳蓦然道“阿哈,别让纳兰等太久了,早些娶她罢。”
赫鲁只是笑笑“或许明年再回到这里我便能娶她。”
他们的阿布和额吉也是在此成婚的。
他也想在此成亲。
乞颜赤纳笑笑,捡起来地上的一枚石子洗干净放在了怀里。
李琉风闻言黯然,原来纳兰姐姐是汗王的未婚妻……
纳兰姐姐那样好的人,怎会看上这般凶神恶煞的男人。
她不曾看到纳兰姐姐的身影,只是想,若是可以,纳兰姐姐要嫁一个极好的男子才是。
浩浩荡荡的迁徙开始,一辆辆车排成长队,他们朝着弘康河谷进发。
乞颜赤纳骑着马走在最前引路,李琉风在后面拉着货物的马车上和几个侍女一起。
她如坐针毡。
几个侍女看她的恶毒目光与皇宫贵女看她的目光别无二致,如出一辙的不屑与怨恨。
恰逢纳兰骑着马来到她身旁对她喊“琉风,我带你骑马可好?”
不等李琉风回答,纳兰便一把将她拉上马,带她逃离了这逼仄的方寸之地。
纳兰策马扬鞭直接追到乞颜赤纳身后。
乞颜赤纳只是冷冷一瞥,随即漠不关心的回过头去。
李琉风顿时畏惧的垂眸不语。
纳兰欲缓和氛围,便对着乞颜赤纳道“这几日琉风讲了好多中原的事,你要不要也听听。”
李琉风偷偷抬眼看前面并未回头的身影,心底恐慌。
听见那清冷的嗓音道“不听,中原人的文化习性本公主无甚想听。”
李琉风这才松了口气。
纳兰还想说什么,乞颜赤纳已扬鞭绝尘而去。
纳兰无奈的摇头叹息,对着怀里的李琉风道“你日后要将阿纳时时放在心上,她性子冷,需有人多照顾着。”
“嗯。”
李琉风答应的心不在焉,只满足于被纳兰圈在怀里的片刻光阴。几日的奔波,她累的昏昏欲睡,只有纳兰对她很是照顾,她也从心底喜欢纳兰这个姐姐。
太阳花永远沐浴在阳光之下。
纳兰人如其名,是乞颜部落的一朵太阳花。
待到弘康河谷后,乞颜赤纳下令将帐篷建的离赫鲁的远了些,就在王帐最外围的西北角,离着一方石山,湖泊极近。
天破晓时她常爬上石山去看日出,苍茫辽阔的草原,脚下不远处的驻扎的帐篷俨然,不时传来几声牛羊叫声。
她便怀里掏出一截白玉笛吹奏,风将笛声带的极远极远。
李琉风就站在帐篷外看着不远处高高的石山上的小黑点,知道那便是乞颜赤纳。
笛声也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听不懂草原人的曲子,可她能听得出曲中浓郁的悲伤。
像是泡不开的茶,曲是这样,人也是一样。
似乎没人能走进乞颜赤纳的心里,不管多烫的水,都无法让她这片茶叶舒展,袒露情绪,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去,李琉风见乞颜赤纳并不多,每日与她做伴的都是纳兰。
她草原话学了不少,已足够平时用。
正值集市,纳兰便想带她去转一转。
往来的商人带来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给草原的孩子带来许多乐趣。
纳兰也哄孩子一样照旧给李琉风买了一包糖。
李琉风不由得好奇问“纳兰姐姐怎的总是送我糖吃?”
纳兰笑道“离家的孩子吃了糖不管遇到多大的难事也就不觉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