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奈娅觉得自己应当是做了一个格外漫长的梦。漫长到箭矢刺穿胸口的剧痛开始被逐渐淡忘,普鲁托的召唤近在耳边。
在与死亡的抗争中,格奈娅最终占据上风,奔离地狱的大门,猛然睁开了双眼。
四周厚重帘帐遮去刺目光线,只有一缘微弱阳光落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照亮了周遭华贵而陌生的陈设。
身着白袍的侍女端着新鲜的牛奶颤颤巍巍走了进来,抬眼便与扶着墙面跪坐在床榻上的格奈娅四目相对。
侍女一瞬惊异,手中的托盘应声跌落在地,乳白的液体浸入地毯之中,不多时就失去了痕迹。待到回过神来时,她已因恐惧而跪倒在地,埋首臂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她被指派来服侍昏睡的格奈娅只有半月时间,对情况知之甚少。迄今也仅了解到眼前这位美人是皇帝年少时的恋人,因保护皇帝不受阴谋而中箭昏迷至今。
格奈娅中箭受伤的原因至今仍是未解谜团,但王宫中人大多猜测是前任皇帝提比略所为。提比略希望至少自己的孙子可以与卡里古拉一同统治,但自古至今,几无当权者能够容忍他人分享至高的权力。
虽无实证,但至今禁卫军仍在对提比略旧部进行的清算,也足可见传闻非虚。
侍女恭敬地低着头,惊慌于自己的无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方才的惊鸿一眼。
格奈娅拥有一头漂亮如丝绸的黑色长发,海蓝色的眼瞳干净纯粹,如同两颗上佳的宝石。她拥有一半高卢人的血统,肤色更加白皙,眉眼比之罗马人要多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
正因格奈娅的美貌令人惊叹,即便肤色病白,也不过是为她增添了几分柔弱美感。
仅只是她随意扫来一眼,便让侍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惊扰了这美丽的精灵。
“嗯。”因刚刚苏醒的缘故,格奈娅的嗓音听上去颇为嘶哑,好在略加分辨也能听清她的意思,“请问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帕拉丁山,卡利古拉陛下的宫殿。”侍女嗫嚅着启声,有些惴惴不安地问,“您是想要找陛下吗?”
昏睡了太久,格奈娅的思维未免陷入迟钝。但她仍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侍女称呼卡利古拉时的敬称,缓缓地点了点头,“是。”
既然有所吩咐,侍女便不敢再耽搁任何。她站起身,迅速扶正手上餐盘,面朝格奈娅快步退了出去。
应是在床榻上缠绵了太长时间,如今双腿已经虚弱地无法站直,格奈娅在侍女离去后努力尝试了几次也未能适应双脚重新踩上地面的感觉,踉跄着跌倒在地。
好在没有其他的随从会看到格奈娅的狼狈,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床沿,慢慢地挪回到小榻上,适才抬眼四下打量。
这里和格奈娅生活了十年的寝屋截然不同,精致的装饰品堆砌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华丽。
她出身贵族,并非没有见过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但更多时候格奈娅都是和卡利古拉生活在清简的祖母家里。虽然偶尔也会在军队的营帐中过夜,终归鲜少置身于这样的奢靡间。
令人目眩神迷的辉煌让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并非处在熟悉的环境里,下意识的不安顷刻占据了格奈娅的全部心神。她将头颅埋在双膝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着门外的动静。
在等候卡利古拉到来时,格奈娅迟钝地想到,先前侍女说卡利古拉登基为罗马皇帝,至少证明提比略确实已经离世了。
即便昏睡多年,格奈娅还是清楚记得那位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拥有着一双即便走到风烛残年也清明锐亮如少年的双眼。
他说:“格奈娅,卡利古拉是个疯子。只有在你面前,他才是正常的。我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但这一次我请求你,你一定要约束他,就当是为了罗马吧。”
格奈娅的家族与克劳狄家族有着亲密的关系,但也备受猜忌,以是不得已将她送往监视。不过提比略膝下三个儿子,并无女性,所以哪怕是人质,也一向爱护她。格奈娅与他亲厚,和卡利古拉一样对提比略惟命是从,这次却是她第一次不认可提比略的话。
在格奈娅的记忆中,卡利古拉始终温柔腼腆,绝非是提比略口中冷酷暴虐的嗜血怪物。
侍女离开后不久,卡利古拉就匆匆赶到了格奈娅的房间。他抬手用力推开门,炽烈的目光随之落在栖身于角落的格奈娅身上。
或许是未曾料及格奈娅的苏醒,卡利古拉并未来得及保持良好的衣装。他身上的白色长袍呈现出一种未经整理的凌乱,额前的黑色碎发下是一双焦糖色的眼眸,而其中是惶然与惊喜的交织。
“格奈娅?”
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指尖微微颤抖,犹豫许久才起身上前,用力地将格奈娅拥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