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云风,你再说一遍!”
他沉默着,一片死寂。
盘旋的乌鸦一声接着一声地叫。
李云集攥着一颗石子使劲往那只黑鸦的方向扔:
“别叫了!”
石头没打中。
乌鸦一闪身,躲了过去,继续扇着翅膀,扯着它那个破锣嗓子高高盘旋。
突然的声音似乎吓到了屋里的田馥,“哇哇”大哭不止。
哭声给阳光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她看着田江隐晦地瞥了李云集一眼,避着人溜进屋里,也不知道他怎么哄的,很快就听见田馥无忧无虑的笑声。
“冷静下来了吗?”徐拂衣站在他的视线里。
她静静地停留。
有春风拂过他僵硬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咚咚咚——”
拨浪鼓欢快的声音传来,他说:
“从前,我也有这么一个拨浪鼓。”
他再无法静心欣赏许久不曾听闻的拨浪鼓。
“现在京城里是什么状况?”
看着云风犹豫不决的神色,徐拂衣心里暗暗有了预感。
“太后掌权,太子登基。新皇下令,您在追查军械一案中不幸身亡,着礼部明日,就要出殡。”
正应了原著里那句“父死之后,无人可依”。
此刻他被树影笼罩着。
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十分滑稽。
“那你呢?”徐拂衣问,“你是来这里又是为了做什么,新皇登基,你不去赶着效忠,来找你的旧主做什么?”
春三月的地上还残留着冰雪消融的冷意。
李云集蹲下来,一字、一句,就像是将这山头的地全部犁了一遍之后的老牛一样疲惫无神:
“若是你回去,大好的前程等着你,云风,你留在我这,以后说不定连个侍卫头领都做不得。”
一滴泪落在云风面前,也落在了徐拂衣的眼睛里。
五岁的时候,大年初一,她被远方叔叔扔在福利院门前。
罕见的大雪掩盖了叔叔离去的痕迹,发着高烧,她拖着身体努力往前爬,叩响了福利院的门。
从里面出来一个裹着军大衣的女人,惊呼一声,把她裹到自己的怀里,一滴泪落到她滚热的额头上。
“孩子,以后你就跟着我。”
“殿下,云风永远跟着你。”
李云集破烂的身体被穿针引线,勉强缝补体面。
突然间,心底的雨倒灌,泪水挂在徐拂衣的眼角,欲落不落。
她背过身,给他们整理自己的时间,声音平缓中带着点点划痕:
“你来的这一路上有什么异常吗?”
云风看了眼殿下,英王点了点头,他才说:
“并无异常。”
“你功夫应该不错吧,能以一抵十,或者能隐匿自身踪迹吗?”
云风轻声说:“姑娘抬举,远不及姑娘所说。”
“那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宫中陡生变故,必然警戒森严。”
她半侧着:
“你应该被人盯上了。”
比起余痛阵阵的李云集,已经痛过一次的徐拂衣更能快速舔舐伤口、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走,立刻,现在,逃!”
“既然能不叫你发现,就意味着他们追得不紧。我们还有时间,兵分两路,赶回京城,必须赶在你被迫入殓之前回去。”
风欲动,树不静。
他借着云风的力量站起来:
“我自己一个人走,让云风跟着你,保护你。”
“不,我自己一个人。”
“英王殿下,你的命现在要宝贵很多。”
日光正好,伴她生长。
“还有他们。”
躲在门后偷听的田江父女被她揪出来,
田江被迫弯着腰,跟歪脖子树的瞎叫唤:“奶奶,姑奶奶,您慢点,慢……”
话没说完,就叫地上的烂树枝子绊了一跤,老树皮一样的脸差点就种到地上,还是徐拂衣和他女儿一边拽了一下,人才没跌到。
她把两人丢到李云集面前:
“这里估计不安全,你带着他们,绕远路,回京城。”
“我扮成你的模样抄近路回去。”
马蹄飞快地敲击着山路。
从远到近再到远,从轻到重再到轻。
皮毛顺亮、体型肥硕的黑色骏马在林间穿梭,背上耸起了异常的一块,那是套上了一件黑色外袍的徐拂衣。
这件外袍由田江倾情贡献,据说是他夜逃京城的战衣。
她趴伏在马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控制方向的缰绳。
“三姑娘,您还好吗?”
最后云风还是跟着她了。
“还,好!”
硬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带着尘土的冷风从她的唇缝钻进去,席卷整个口腔,最后窜到胃里。
她清一声嗓子,血腥味涌上来,带着后槽牙都隐隐作痛。
跟以前体测两千米的痛苦简直不相上下。
她这条路虽近,但多险峻,更是与云风找过来的路多有重叠。
飞马踏过,激起尘土翻飞。
尘土飞扬中驴车悠悠地钻出来。
还有一条路,重叠很少,既平且坦,但几乎绕了一圈才能进城,远了近两倍的路程。
“田江,你从哪找得驴,就快瘦成干了,能跑动吗?”
李云集扒着车杆,这驴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
“这年头,没得吃,人都吃不肥,更别提畜生了,您也别小看它,它可是我拿了一小袋米去和主人家借来的,出了名的好驴!”
想起来云风赶来的黑马,一小袋米还换不来畜牲吃得一把草料,那还只是王府里最不起眼的马。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驴还是慢悠悠地走,甚至感觉走得更慢了。
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死寂。
路边的草丛抖动两下。
他握紧徐拂衣的匕首。
一只灰扑扑的兔子跳出来,“嗖”一下窜到他们前面,没影了。
“连只兔子跑得都这么快。”
“兔子!”
被一根草哄着自己玩了半天的田馥眼睛一亮,草一丢,腻在田江身边:
“阿父,要吃烤兔子!”
“乖,还记得阿父教你的诗吗,小草背会了,阿父就带你去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