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煌正一头雾水,安平夫人忽然提着裙子大步走到曦煌的面前。
她一脸激动地抓住曦煌的双手,僵硬饱满的笑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成精的狐狸,“曦煌啊,万万没想到,这位贵人竟然这样看重你,首次见你,就给你送上了这满堂香。你能来我们绣春坊,真的就是我们绣春坊的福气啊。我当时的眼光真的太毒辣了,居然一眼就相中你了,没想到,你这么争气。”
安平夫人说着说着,眼眶逐渐泛红,高兴得差点哭了出来。
曦煌一脸疑惑地看着安平夫人,“贵人?就是王姨娘说的那位贵人吗?满堂香,满堂香是什么?”
安平夫人拉着曦煌的手,缓缓里走,“对,就是她说的那位贵人。原本那位贵人打算今晚上来见你,我也准备今天让人教你一些规矩,但是那位贵人临时有事,就让人送来了这满堂香。满堂香呢,就是在花楼里面摆满各种鲜花。因为鲜花满楼,无法接客,所以客人还得花钱包下整座花楼。不过我们这座花楼,因接待的贵客太多,所以有钱都不一定能办到此事。他能办到,说明身份尊贵无比。”
“他,是谁啊?”
“这个。”安平夫人眉头为蹙,表情也略显疑惑,“我也不知道,都太尉并未告诉我他究竟是谁,只是让我为你准备最大最好的房间,为你配备八个丫鬟伺候你。所有的待遇,都要以最好的来。”
“八个丫鬟?”曦煌一脸惊愕地看向安平夫人,“我需要那么多人伺候吗?”
“害。”安平夫人轻轻地拍打了一下曦煌的手背,“你这傻丫头,伺候你的人越多,就证明你的身份越尊贵,地位越高。八个人听着挺多,但是梳妆、穿衣、洒扫、饮食、洗浴、房间布置……哪样不需要人做啊。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还嫌人多。”
“可是……什么事都让别人做了,这不和废人差不多吗?”
“什么废人啊,那叫有权有势的人。”安平夫人笑着解释,“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去雇佣这么多人去伺候自己,什么事都自己解决的那叫普通人、穷人。地位高的人将生活琐事交给地位低的人,自己才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办更重要的事。他们为穷人提供了收入来源,同时也余出更多精力去创造更多的财富。这就是为什么穷人更穷,富人更富的原因。穷人穷得很稳定啊!一辈子都在给富人打工。”
“哈。”曦煌表情僵硬,努力扯了扯嘴唇,“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穷人难道不想着翻身吗?”
“翻身?”安平夫人哂笑道,“有些人的命,从出生就注定好了的,一辈子都别想着翻身。当一个人的被各种琐事所困住,被柴米油盐酱醋茶给压倒,哪有什么精力去思考翻身这件事啊,他想的都是怎么把本职工作做好,怎么谋取更多的收入。即便是那种想要翻身的人,他们的大脑也只是被仇怨所占据,既没勇气去推翻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又没渠道去改变自身的生活,所以只能去靠伤害同类发泄自身的怨气。不然,你以为那些高位者是傻子吗?让他们翻身,自己和子孙后代不就倒霉了吗?”
进入如意楼,八个丫鬟和四个小厮已经列队站好。
他们颔首低眉,姿态卑微,即便是安平夫人向他们介绍曦煌,他们也不敢抬头目视。
曦煌只是往那儿一站,他们就分好了等级尊卑。
安平夫人向曦煌介绍他们的姓名和职责,担心曦煌记不住,安平夫人笑着说道,“如果你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就称呼那个谁,再吩咐他们做事。如果这不属于他们做的,他们会叫其他人做的。时间久了,你就记住了。如果你实在不想记,也没关系,你就只记住你的贴身丫鬟,让她去吩咐就可以了。”
曦煌微微点头,迈步准备回天香阁。
安平夫人只是一个眼神,几个小厮就立即将曦煌面前的花束给搬开。
两个丫鬟也小心翼翼地抓住曦煌的手腕,低声道,“娘子小心,我们扶您。”
安平夫人笑着看向曦煌,“你看,这就是被人伺候的好处。”
曦煌眉头微蹙,终于知道人类为什么喜欢分出等级尊卑。
她此刻感受到了一股优越感,一种我比你尊贵,比你有价值的优越感。
所有的娘子全都注视着她,更是加重了她的优越感。
可是她却觉得这种感觉,是不真实的。
面对这满楼的鲜花以及所有娘子艳羡的目光,她骤然觉得自己好像从这华丽的画面中抽离出来,坐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人来这世上是做什么的呢?
应该是来体验的吧。
分清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分清虚与实,才能发现活着的价值是什么吧。
如今这受人瞩目的一切,是那个所谓的贵人“赐给”自己的,是不真实的。
一旦那位贵人因为某件事不高兴了,那么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世上所有未经努力得来的结果,都是虚的,都是作演给人看的,可以轻易地来,也可以轻易地去。所有经过自己努力得来的东西,才是握在手中,真真实实的东西。
安平夫人让曦煌移居至极乐楼,曦煌原是不想过去的,但是后来想着那边房间很大,方便不言和阿莫居住,最终点头答应。
见安平夫人如此得闲,曦煌疑问道,“夫人这几日不是忙着处理满江大人的事吗?怎么得空来安顿我了。阿芜和镜竹都失踪了,浩渊那边不追究吗?”
“这你倒不用担心。”安平夫人昂首挺胸,眉眼间的焦虑瞬间烟消云散,“要追究,也是稷华去追究,可是稷华他有什么资格去追究我们乌泽,我们乌泽也只是配合着浩渊打太极罢了。现在浩渊认定稷华是借乌泽之地,谋害他们的国家重臣,正吵着找稷华赔偿呢。”
“要赔偿……”曦煌眉头微蹙,“要什么赔偿。”
“听说,是要船。”安平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总之呢,现在浩渊咬死是稷华做的。虽然稷华不想承认,但是浩渊那个疯劲岂是稷华惹得起的。现在双方正在谈判,总之,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那阿芜和镜竹呢,不找了吗?”
“如今卷宗库烧了,怎么找。算了,你也别关心这么多了。我知道你心善,关心他们的安危,但是人在这世上活着,还是要自私一点好。有时候多管闲事,会让自己陷入他人的因果,吃力不讨好。”安平夫人抓住曦煌的手,“走吧,我先带你去参观一下雪月斋。我按照你的穿着和风格,将那里布置得可漂亮了,还给你准备了很多首饰和衣裳。小姑娘嘛,肯定都喜欢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像天上的皎月一样,耀眼夺目。”
安平夫人拉着曦煌正欲往前走,但是曦煌却说自己想回天香阁看一下阿莫,顺便重新安顿一下他们。安平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她不想曦煌多管闲事,但是曦煌不像其他的娘子那样好控制。
她很有主见,对待事物的态度也格外坚定。虽然这样的人容易给绣春坊惹出一些祸事,但是谁叫她生得国色天香,又受贵人抬爱呢,因此,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曦煌上楼的时候,让安平夫人将花全都撤走。安平夫人眉头微蹙,一脸疑惑,“这么多花,换作别的娘子,巴不得摆个三天三夜呢,就这样撤了?”
“撤了。”曦煌点了点头,“挡着大家路了。”
安平夫人将双手摆在腹前,嘴角上扬,深深地叹了口气。如今她开始怀疑,曦煌来绣春坊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别的娘子都是为了钱,为了名声,为了寻一个好人家,曦煌的身上却有一种凡人没有的正气和净气,她不仅仅长得像清雅高洁的神女,连气度也是。
可是,这污浊的人间,真的会有神明降临吗?
看着曦煌的背影,安平夫人的思绪又被拉回了少年时代。
回到天香阁,阿莫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正坐在床上与厚朴有说有笑。
不言站在旁侧,眼神中满是欣慰和温柔。
看见这一幕,曦煌的心情瞬间愉悦不少,她大步走到阿莫的面前,“阿莫,你能坐起来和厚朴哥哥说话了呀,看起来好转了不少呀。”
厚朴点了点头,“药师的药,很有效,今天阿莫不仅精神了不少,还吃了一些东西。”
“那就好。”曦煌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摸了一下阿莫的脑袋。
“那小曦。”厚朴垂首看了阿莫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有找到阿芜的下落吗?”
阿莫闻言,脸上的笑容逐渐黯了下去。
曦煌观察到阿莫的变化,笑着回答,“有一些线索了,一定会找到的。”
阿莫微微抬头,脸上努力撑起一抹笑容,但是眼眶还是控制不住泛红,“没事的,如果娘亲不愿意来,也没事的。阿莫,能坚持的。如果实在治不好,也没关系的,至少,我还能下去陪阿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