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郁离。”
“郁离?”曦煌和厚朴异同口声,一脸惊愕地看向蛟龙。
“是。”蛟龙微微点头,“年轻时的广陵道君,善良、正直、幽默、有趣、风流倜傥,因此有了很多追随者。郁离,就是其中之一。我听说,广陵道君离世之后,郁离不仅收集了他所有的遗物,还背着玄牝门挖走了他的遗体,将他的骨灰和灵位摆在卧室里,与其同吃同睡。”
曦煌:“呃……”
“郁离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广陵道君的唯一,但是广陵道君却心怀大道,无法达成郁离的期待,因此,郁离还专门修建了一个鬼市,贩卖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与广陵道君作对。祖尊星君临世之后,郁离就将鬼市搬去了乌泽,道门的道士也很难再找到他。”
“不过,为什么郁离之前对我们说,广陵道君的秘籍,会在十二重楼下面呢?”曦煌一脸疑惑地看向蛟龙。
“镇龙柱下面曾经是有过广陵道君的一本心法,但是后来被道门的人挖出来烧了。郁离那么说,可能也是想多集齐一些广陵道君的东西。”
“拿我们当工具人是吧。”曦煌一脸愤慨地嘟囔道。
蛟龙说罢,一脸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曦煌见它化作一条黑蛇蜷缩在地面上,一脸疑惑地看向青辞,“它现在怎么了?被你打回原形了吗?”
青辞缓缓摇头,“他被道门砍去龙角,所以才心生怨念,因此,我与他缠斗的时候,并未下死手。现在它也只是受了重创,变回小蛇的模样能够更大程度地积蓄力量,恢复身体。”
“哦。”曦煌微微点头,“那它以后不会再次出来报复人吧。”
“不会,他都已经将广陵道君相关都告诉您了,许是想通了。”
“那就好。”
二人说话的间隙,盛为操纵两把佩剑将盛望和宋纡禾带到了一个僻静的湖泊边,准备将他们就地掩埋。曦煌、厚朴和青辞缓缓地跟在他的身后,想要帮忙。
当黑色的泥土慢慢盖住盛望苍白的脸颊,盛为努力撑起一抹笑容,但还是控制不住落泪。
他跪坐在地面上,垂首看着盛望的面容在自己的面前缓缓消失,自顾自地聊起了这个弟弟。
他说盛望虽然看似冷血阴狠,实则是被父母逼的。在世人眼中,玄牝门的少主锦衣玉食,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尊荣,但是这层华丽的锦衣之下,却是家主扭曲的欲望和变态的攀比心。
他与盛望不同是,他有一个善良正直的母亲。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他,因为玄牝门造下的杀业,所有的门主夫人在门中都活不过十二年,因此,她这一生没办法陪伴盛为太久。
她没办法改变自己的人生,更没办法改变夫君和玄牝门,只希望能够为盛为塑造一个健康的灵魂。
虽然所有的道门都在说除魔卫道,好似将自己推举到一个崇高而又正义的位置,但是为了自己利益去伤害别人,那就是绝对错误的。
人活在世上,不要求要多么善良,但是要学会将心比心,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处于对方的立场。
她希望盛为能够成为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即便平庸一生,也能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灵魂。
至少,不会因为自己造下的罪业而牵连亲人。
虽然父亲看不上他,虽然整个道门的人也在说他懦弱,但是他的童年一直生活在母亲的关爱与呵护之下。母亲带他看花看天下,甚至背着父亲让他偷偷养了一只毛团子。
即便玄牝门的生活是冰冷而又无情的,但是母亲的爱是温暖而又有力量的。
不过,盛望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盛为初见盛望的时候,盛望就是板着一张脸。他的眼神有些呆滞,就像一个没雕琢好的木头,但是他的手段又十分狠辣,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一只妖精。
盛为曾经一度怀疑,盛望是不是父亲从哪里捡回来,刚修成人形的石头精。
刚开始,面对父亲对盛望欣赏的目光,盛为有些羡慕,但是后来他发现,盛望忍受着,常人无法忍受的辛苦。
他八岁的时候,母亲偷偷地带着他出去玩,给他买各种好吃的。
盛望八岁的时候,没日没夜的学习各种道法,盛为粗略算了一下,盛望每天休息的时间,可能不到四个小时。剩余的二十个小时,要不就是在练习,要不就是在挨打。
有一天夜里,盛为听见容夫人的房间内传来一阵愤怒的责骂声。
盛为悄悄地走到门口观看,只见容夫人重重地给了盛望一耳光,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有杀死那只豺妖。盛望跪在地上,缄默不语,但是眼角还是控制不住落泪。
容夫人见他沉默,发了疯似的抄起地上的椅子,重重地砸在盛望的脑袋上。
盛为看着鲜血从盛望的头顶流下,并且覆盖住盛望的整张脸时,终于控制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没想到,容夫人对待自己的儿子,竟然如此残忍。
他甚至开始怀疑,盛望究竟是不是容夫人的亲儿子。不过,以父亲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盛家以外的血脉进入玄牝门。
容夫人看着头破血流的盛望,不仅没有为他包扎,还让人将他扔去了第二层的杂物间。那里接近底层,每时每刻都能听见一楼妖魔的鬼哭狼嚎,即便是住在三层的奴仆也鲜少踏入。
看着盛望奄奄一息的模样,盛为还是动了侧影之心。
他带着药箱,悄悄地进入了第二层。
里面很暗,看不见一丝光亮。
盛为提着灯,轻轻地呼唤着盛望的名字。
鬼哭狼嚎的屋子内,并未听见盛望的回应。
盛为愈发担心,害怕盛望就此丢掉性命,直到从侧面伸过来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脚踝。
他垂首一看,果真是盛望,于是立即放下灯笼,为他清理身上的伤口。除了头顶的那个大洞以外,盛为发现,盛望的身上,也有很多撕裂伤。
盛为眉头紧蹙,低声问,“你怎么伤得那么重啊,是你母亲打的吗?”
盛望卧在盛为的怀里,抬起眼睑看着他的脸,惊愕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盛为小心翼翼地为盛望擦干伤口旁的鲜血,然后再为其消毒上药,渐渐地,盛望终于有了一丝精神,看着盛为问,“为什么,帮我?”
盛为抿嘴一笑,温柔地说道,“因为我是你哥哥啊。”
“哥哥?”盛望一脸疑惑,“哥哥,就会,帮我?”
“哥哥,当然会帮你的啊。”盛为将药和绷带全部放进药箱里,然后回首看向盛望,“以前没有人帮过你吗?”
盛望看向远方,慢慢陷入了沉默。
“你先在这儿等等我,我去给你熬一些药,再拿一些吃的。”盛为拿着药箱和灯笼,起身想走,但刚往前迈出几步,又转身将灯笼放在地面上,问,“夜黑,你会不会怕。”
盛望抬头看着盛为,眼眶逐渐变红。
盛为看着他无辜而又委屈的眼神,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别怕啊,哥哥很快就回来。”
盛为熬好药,带了一些糕点,再次回到了杂物间。
盛望双手抱膝,蜷缩在地面上,看见盛为回来,呆滞麻木的眼神中溢出一丝惊愕。
盛为将药从食盒里端出来,笑着说,“久等了弟弟,主要是这个药我要先去配,然后再熬,所以就多花了一些时间。”
盛望笑着摇头,端着药一口喝下。不过,却苦得他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盛为温柔地抚摸着盛望的后背,“是不是很苦啊。”
盛望用力摇头,眼神中满是感动和讨好。
“没事。”盛为笑着摸了一下盛望的脑袋,“下次哥哥给你带糖过来。”
盛望微微点头,“谢谢,哥哥。”
“没关系。”盛为拿出糕点递给盛望,“不过,这个糕点也甜的,你可以先吃一口。我专门去拿了一些带果仁的,可以给你补充体力和营养。”
“嗯。”盛望将盛为给他带来的糕点全部吃得精光。
只不过,下次盛为拿着糖去找盛望的时候,盛望却被容夫人从杂物间拉走,还撕走了包裹在他头上的绷带。他想将糖递给盛望,却被容夫人无情给打掉。
盛望看着盛为,轻轻地喊了一声哥哥。
容夫人愤怒地告诉盛望,盛为不是盛望的哥哥,一个母亲生的孩子,那才叫哥哥。
容夫人还明令禁止盛望去找盛为,容夫人说,盛为是门主之位的竞争者,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拉拢盛望,最后趁盛望放松警惕的时候,谋害盛望。
从那以后,盛为和这个弟弟之间,再无交集。
即便盛望受伤,盛为再次去看他,盛望也只是缓缓摇头。
盛为担心容夫人发现他们有来往之后,会变本加厉地殴打盛望,于是便不再与他接近。
盛为说完这一切的时候,刚好将埋在盛望身上的泥土压好。他垂首看着盛望的坟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控制住了滴落的眼泪,“弟弟,下辈子,不要再去这样的家庭了。”
曦煌看着盛望的坟墓,心中十分犹豫。其实她挺想救盛望,但是盛望杀戮无数,她用恶眼窥见的恶行还历历在目,即便他苦衷再多,也没办法抹去他所犯下的事实。
如果一个人滥杀无辜,最后却以我也不得不这样做为由而逃脱罪责,那又能够去告慰那些被他伤害的灵魂吗?
盛为埋葬好盛望之后,打算重振玄牝门。虽然玄牝门杀戮无数,他也并不认同父亲的做法,但是玄牝门始终是他的家,也是广陵道君创立的第一个道门。
不过,他不想再让门中道士滥杀无辜,而是想继承广陵道君的遗志,以修心明德,帮扶百姓,除魔卫道为己任。如此,就不会再存在妖精和道士之间的爱恨纠葛。
青辞打算继续留在十二重楼,在盛为重振玄牝门的这些年间,帮助十二重楼继续转动。
虽然她现在已经化龙,但是她曾经从鹤隐门当中夺走了无数条生命,这样做,也是为了平复自己曾经造下的杀孽,帮助盛为实现他的理想和志向。
曦煌问青辞,如果她遭遇和蛟龙一样的事,那她该怎么办。
青辞回答,世事无常,在她做出这样一个选择的时候,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在她眼中,只要初心不变,即便龙角被毁,也是真龙之身。
曦煌听闻二人的打算,嘴角上扬,眼眶也逐渐泛红。
青辞问曦煌,她接下来会怎么办。
曦煌笑着举起右手,手心中骤然出现一缕白光。
火焰缠绕着白光,白光越变越长,最后变成一把银色的佩剑。
曦煌面带笑容,眼神惊愕,“竟然是剑。”
盛为一脸疑惑地看向曦煌,“这是,什么?”
“是我从盛望身上收集到的善念。”曦煌抬头看向盛为,“这一缕善念是屠夫的同情,同时也是盛望为救晏九灵挡下的那一剑。盛望杀妖无数,却在盛况让他诛杀爱人时生出了不忍,便有了这一缕善念。我用神火将善念炼化成了一把神器,这把神器就能诛灭高野的星君。”
“诛杀星君。”盛为和青辞异口同声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曦煌将佩剑收入手中,“不然你们以为,我下来是做什么的。星君虽然建立了七个繁荣的王国,但是这份繁荣之下却是数不清的痛苦和煎熬。高野心生傲慢,为争夺权力,漠视生命,导致人与妖之间仇恨不解。待我诛灭星君,或许,一切会好起来。”
“那我陪你一起去。”盛为立即看向曦煌。
“我也是,我可以助你诛灭星君。”青辞也主动请缨。
“嗨呀。”曦煌笑着看向二人,“这是我的任务,你们两个呢,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盛为沉思片刻,“那我送你去摘星阁。”
曦煌微微摆手,“现在所有的道门可一直盯着玄牝门,你送我去摘星阁,肯定会吸引很多人的注意。如今我和厚朴两个,慢悠悠的过去,或许还能顺利抵达。放心,我是天神,既然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未来,肯定也会继续走下去的。”
盛为凝视着曦煌的双眼,只能缓缓点头。
青辞从身上剥下一片龙鳞,递给曦煌。
她说这片龙鳞可以在关键时刻护住曦煌的性命。
曦煌乃不死之躯,自然不怕,但是身边的厚朴还是血肉之躯。
谢过青辞,几人笑着作别。
抬头看向天空,乌云散去,一缕晨曦照进黝黑的森林里,虽未驱散寒冷,却慢慢逼退了黑暗。阳光落在盛望的墓地上,缓缓绽开。
站在原地沉思良久,曦煌最终还是拉住厚朴的胳膊,迈步离去。在走出将近百米的时候,曦煌忽然停了下来。她轻轻地挥动右手,将一缕黑气从指尖送了出去。
曦煌抬头看向厚朴,“厚朴。”
“嗯?”厚朴一脸疑惑地看向曦煌。
“以后,你要好好珍惜你的生命哦。”
“嗯。”厚朴用力点头。
“现如今,我的手上可没有死神的神力可以再复活你一次了。”
“嗯?”厚朴眼神不解,待他反应过来,立即回首看了一眼身后,只见阳光下,墓地中,一抔黄土在剧烈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