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云层上透下来几缕金灿灿的光芒,仙乐阵阵,鸾凤和舞,天门洞开,幽深黑夜如天光乍明,耀眼夺目。
若说此间最惊讶的莫过于树上的蜉蝣,传言凡人百岁通天,如西越王桓庚死前曾见天门,修行不到的李衍竟也有此机遇。
李不寻想不到,祖师爷这一世临终时还亲自开了天门,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要做什么?
天音缈缈,天门前一青衣神君怀抱白梅温柔浅笑,应门的白衣神女蹙眉,冷若寒霜,厌恶斥责,“凡夫庸人,岂敢妄攀云上!”
李衍负剑起阵,左手剑指,径自逼问,“余姑娘可从此地而来?”
青衣神君不语,退至后方,让出一片宽敞的地方。
白衣女神傲气凌然道:“青女殿下乃是天生的神灵,司掌霜雪,冰清玉洁,典雅高贵,自然是九霄云上之人!”
“她死了两次,上天为何不救?”
白衣女神眸光闪烁,李衍步步紧逼,“神仙自诩为天,天公地道与否?天命又是什么东西?我为何会遇见她?又为何会困于南明?此世种种,为天命或是尔等操控?”
李衍声声诘问,他早有惑不能解,早又心知肚明。
“神不神,人不人,妖不妖的诡谲乱世因西越王与青女而起。西越王转世殷非白落脚于青霄观;阆月山脚下李家育有二子一女,三郎恰为故人投生;罪渊千年未变,恰在这时余姑娘从此而出。我二姐入青霄观,逢青霄观谢东流与殷非白相争,得狐妖相助潜逃,这狐妖却是与宋越先生相恋生女半妖明月,至此,祭了掠神阵的仙妖人已齐备了,是命吗?”
白衣女神攥紧拳头,青衣神君笑着拍她肩膀,让她放轻松些,言辞间反而是警告之语。
“云上不惹尘埃,若是沾上了因果,当心坠落云端。”
白衣女神面如土色,然依旧昂首自负,“说的不错,这些并非天命,而是我操纵的。青女殿下为人所惑,干扰人间有此乱相,必得还尘世于万物,赎尽罪孽,才算渡了苍生劫,才有希望回天。”
她愤恨道:“神女临凡,苍生劫与生死劫最难,红尘劫最易,偏偏人世就是有那些纠缠不清的令她不舍,令她红尘劫难渡。”
“我听你言之凿凿要来算什么总账,好得很,你一介凡夫庸人,我也正想与你清算!”白衣女神一言不合,面露凶相,掌心凝出冰凌利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李衍的肩头。
他以木剑横档反击,蓄势借力跃到寒霜之剑上,剑尖指向女神颈项之间,却见这女神冷笑,他脚下的利剑已碎作万千冰凌,如万箭齐发,射向他后背。
凡人岂能与神灵相较,李衍自嘲一笑,在此时又想起了余姑娘。
那年罪渊之下心生痴妄做的赌约,他用余姑娘传授的剑术还同她过了十招呢,还是她手下留情,十招后才断了他的念想。
李衍仰面从云端直挺挺坠落下来,闭上了眼,迎接他此世的终局。
“青女殿下将魂飞魄散,你与南明紧紧绑在一起,便是来生,你亦摆脱不得,这是惑仙之人的惩罚!”
这女神仙说得有多快意似的,李不寻看得分明,祖师爷坠凡之后,她也被天门拒之于外了。
“霜雪之身得道为仙,青女之后可继司霜神位,然此神位纯净无暇,九霄云上载不动贪嗔私妄,你且到凡世去历经世事,洗尽沉疴。”青衣神君怜悯不已,以袖中闲笔相赠,“望卿早绝私情,顺利归来。”
这女仙收下他的好意,素衣跳入了星河月夜中。
李不寻想这人怕也是后世故人,欲趁此良机窥其真容,不成想被定在原地,青衣神君仿佛对他笑了一下,指尖一弹,将他弹到了万丈深渊。
深渊之下,黑水横流,冰寒刺骨,李不寻觉得自己浑身都疼,又冷又疼,他在水中辨不清方向,更难以操纵这副身躯。
直到一条黑色水蟒行过调起河川深水,他才勉强看到光亮,脑海中不属于他的思绪理得一清二楚。
——是李衍。
“答应了儿子来生还要认他,做人父亲的,岂能言而无信。”李衍的血混在黑水之中,浑浊难辨,但他学走了殷非白那个与命交换的阵法。
“李衍以生生世世气运为介,愿此生所忆永世不忘。”
除此之外,李不寻还听到了他犹豫忐忑的心声:倘能再见她一面,万死不悔。
而那水中徘徊的黑色螣蛇绕着他的腰盘了两圈,张开血盆大口,将他残破的身躯吞入腹中。
碧川上,奄奄日冥黄昏后;碧川下,螣蛇生啖仙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