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个精通怀柔之术的太极高手,又像个超然世外的禅宗大师,对她循循善诱,无声无息间便将她咄咄逼人的戾气化解得无影无踪。
“我可以喝点水吗?”莱姆斯问,语气放缓,像是在央求。
只是请求伊迪丝给他递一杯水,完全不必要用这种语气,但他知道配合自己现在的状态,伊迪丝会感到心脏里痒酥酥的。
果然,伊迪丝先是拿眼睛瞅了他几眼,随后给他拿来了床头柜边缘的水杯。透明的玻璃杯里水面不平稳的晃动着,像是受到了惊吓。
“谢谢。”
在莱姆斯喝水的时候,伊迪丝的目光落在了他同样放在床头柜上的《预言家日报》——今天报纸送来的时间倒是比以往早十分钟。
突然,伊迪丝顿住了。
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昨天夜里英格兰及北爱尔兰魁地奇联盟所举办的万圣宴会。配图——配图则是——她和维特尼斯在舞池中心旋转,他揽着她的后腰,她正大笑着往后仰的瞬间!
莱姆斯喝光了水杯里的水,放下了空玻璃杯。厚重的杯底接触床头柜,发出响亮的声音,使伊迪丝的内心颤动了一下。
他看过这份报纸了吗?当然,他怎么能没看过呢?在吃早餐的时候阅读日报,这是他的习惯——莱姆斯可能会跳过一些篇章,但头版头条,他是无论如何也会注意到的。
但是莱姆斯的反应一切如常,那么平淡,平淡得就像从未见过这张照片。他向她问好,关心她是否着凉,为她的话而大笑——伊迪丝甚至不知道在自己的想法中,莱姆斯应该是怎样的反应,怨恨她?诅咒她?叫她滚出自己的家?
他有权利这样做,是这张照片太有迷惑性了……会让任何不了解内情的人以为她和维特尼斯是一对相爱的情人,以为他们在舞会里玩得很快乐……摄影师是谁?这篇文章的编辑又是谁?
伊迪丝目光下移,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丽塔·斯基特。
当然了,怎么可能不是丽塔·斯基特?她平静地想。
“伊迪丝?”
正当伊迪丝陷入思想风暴时,莱姆斯忽然开口了。
她唰地抬起眼,勇敢面对自己的命运。但当她与那双充满关怀的褐色眼眸对视时,伊迪丝觉得自己像被抽干了,脑袋变成了旋转马车。
“什么?”她的嗓音好干涩。
“半决赛的时候,要加油。”他说,“我很期待英国队能成为欧洲杯的冠军。”
他的祝福却像一把匕首,直刺进伊迪丝的心脏。
她发出气喘般的声音,“你……你不能这样。”伊迪丝说,“我要和你谈谈这张照片,还有昨天晚上。”
“别紧张。”
莱姆斯低声说着,手掌不带任何用意地按在伊迪丝的背上。感觉到她在起鸡皮疙瘩,又将她拉到床沿坐下,为她裹上毛毯。
毛毯柔软的羊绒衬里带着他身上的暖意将伊迪丝团团包起。她尽力让声音保持沉稳,说出维特尼斯的事:她十三岁在夏令营认识他,她的闭眼击球技术一开始是从他那里学来的……曾经,他们拥有一个星期的夜晚相处时光。曾经,他们在草地上相互依靠、望着星空和月亮。曾经,他们彼此之间都拥有月光般朦胧的爱意……
对着莱姆斯谈起维特尼斯的感觉好奇怪。这种情况,和当初西里斯因为维特尼斯的存在而生气的情况不同。当时西里斯在发火,她也在发火,更重要的是,当初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夏令营期间真的喜欢维特尼斯,可现在,她意识到了。
伊迪丝的过去与现在撞在了一起。她从而也发现,夏令营的伊迪丝跟此刻她所变化而成的这个女孩,已经有了多么大的差异。
她必须深入思考这件事,她必须深入地思考许多事。
“我知道他是谁。”这是莱姆斯的第一句话,语气平淡,他的第二句话也是如此,“别担心,伊迪丝。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做,我不会禁止你和他继续来往,我没有权利那样做……你们是赛场上的对手,你们会在赛场之外的任何情况下相遇——只要他还在英国。”
像其他人?像谁?西里斯?伊迪丝快要灵魂出窍了。
“和我在一起并不是正确的选择,我早就提醒过你……但你坚持冲进来,我……我自己也没有自制力,可自从你坚定的选择我……我就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我比他……他们……曾经有过、未来将会有的,都更想要你。我希望你在今后——无论我们是否还在一起——记住——”
莱姆斯忽然停止。他的呼吸失控,燃烧的双眼足以媲美火焰咒迸发。“记住这个。”他的话全是喉音,身形向她逼近。
他的手臂太紧,嘴唇成了刑具。他从未这样亲吻过伊迪丝,他的渴求因为妒忌而变成锐利的锋刃。莱姆斯已被逼出他所能容忍的极限,他的呼吸急促,把伊迪丝压向洁白的单人床,他们已经完全躺下,但是他的唇从未离开她的嘴。
伊迪丝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对于自己究竟想把他推开或感受更多的他,也一时没了注意。
他的动作粗鲁,但从未伤害她,也留下足够的余地——按照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她只要推开他,他就会跌回原位。
但她想起了他曾经让她享受过的,刻骨铭心的愉悦,每个思想与情绪在刹那间被欲/望的狂流冲走。
他的头和身体在逐渐下移,她再次蹬掉了自己的舞鞋。
卢平夫人在门外敲了三次门,房间里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动静。
她望了望餐盘里正冒着热气的香肠、面包和煎蛋,不由遗憾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