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开年,宿舍五人开始相继找到实习单位搬出寝室。
那一年大四,南休思对未来一筹莫展,在校招投简接连碰壁后,陷入自我怀疑的状态中久久走不出来。
那段时间,她因焦虑夜夜难眠,心里像是堵着一个大石头,常常闷得需要捶胸口才能让自己通气呼吸。
很快,最后一个室友也找到工作从宿舍离开,南休思看见那人滞留在桌上跟她道别的纸条,开始感慨大学四年时光何其之快。
她把那张纸条收进抽屉,转身靠在上铺攀爬架上,览视整个宿舍,独自一人静默怀念着什么,淡笑而之。
也是同年,她在课上听辅导员提起西部计划志愿者的事,来了兴趣。
辅导员告诉她西部条件很苦,环境很贫瘠,交通闭塞,经济落后,女孩子最好不要去,就算去了历年能坚持下来的人也很少,那些说着建设祖国西北,奉献青春事业的事先抛诸脑后,他当时就问她一句话,这些困难能不能接受?如果不能接受,就不要想着报名参加的事,省的去了又回。
最开始,南休思只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恰巧看到上面福利待遇很好,便想着把这个当作自己最后的底牌,如果真找不到对口适合的工作,就去西北地区闯闯,反正回来还保留着应届毕业生的头衔,且还保研加分,损失不大。
但是后来当她有一天接下福利院一日兼职志愿者工作,看见那群孩子因贫乏的生活条件而格外珍惜有老师到校教课之后,突然想明白,并有了要去西北建设祖国事业的决心。
她本在十六岁那年就该出去打工补贴家用的,因为遇到一位特别好心的资助人叔叔,才得以继续实现在校读书的愿望,有如今人人羡之的学历。
爱永远会在贫瘠的土地上开花,南休思也想用自身力量把这份无私的爱与奉献传递下去,给那些与当年自己一样需要帮助的孩子,让每一朵在泥泞中顽强生长的花都能开得灿烂。
所以22岁那年,她放弃了青春大好时光,奔赴了远方。
临行前,南休思把身上这些年所有兼职存下的钱拿出来找了个知名度还算高的律师,准备给当年的南辉翻案。
她没有别的要求,只跟律师说了一句话:“我不要钱,我只要他把所有在职工人保险全部买上,这就够了。”
这么多年,她不再需要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而是真正能落实下去的东西。
就算南辉不在了,可和南辉一样每天在高危工作岗位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她想为这些人要一份保障,白纸黑字的保障,防止这个世界再出现一个像自己家庭一样的女孩。
之后,她又去医院看了趟杨盈,把自己要参加西部计划的事跟她讲,不舍地跟她告别。
她拜托护工多费心招呼杨盈,说等她工作稳定下来后会给她每个月多加一倍工资,当作辛苦费。
“你就放心去吧,我会帮你照顾好你妈的,不用牵挂这边。”护工阿姨对她说。
这个护工是南辉生前就在的人,她已经照顾杨盈八九年了,感情自然不用多说,南休思也对她放心。
她又细心对其交代了些东西,走时看杨盈躺在床上睡着了,便没打扰她休息,直接离开医院,带上行李跟随学校一起去了南疆支教。
等夏桥知晓她去南疆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而这个消息又一次是在孟伊元Q\Q动态看到的,南休思什么都没跟她说。
她没说,他便也没去问,只是偶尔会发短信问她过得好不好。
不出意外,南休思每一次都说很好。
可南疆有多寒冷贫苦不会有人不知道,她没选择跟夏桥说自己参与了西部计划也是不想让她多为自己担心。
夏桥知道她的想法,其实每大一岁,南休思对他的依赖就越少;这些年,他就像是养了一个女儿,慢慢看着她长大成人,想蝴蝶一样破茧,然后越飞越高。
今年,两人已经22岁了。
他们都不再是十五六岁时的自己了,理应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要去实现,只是夏桥被时代淘汰滞留在了原地,他没办法和南休思一样展翅高飞,,只能站在陆地上,开始看着她展翅翱翔于自由的天际。
他比以往更加频繁的去医院照顾杨盈,似乎是想弥补南休思没办法在病床前尽孝,所以和护工阿姨分摊了陪护照看时间,晚上送完外卖就跑医院来日日守夜。
-
西部计划服务期为一年,第一年服务期满了之后,学校孩子听说南休思要走的消息纷纷跑来抱住她的大腿嚎啕大哭不让她走,后来她心软,向上提出了延期服务申请,又在南疆待了一年。
一九年第二次服务期满了之后,南休思念及春城还有杨盈在苦等她回去,便放弃了继续签约留在南疆的申请,义无反顾带上行李回了春城。
后来,她也庆幸自己回来了。
因为一九年年底国内突发大面积新冠病毒,杨盈本就身体一直靠药物吊着命,这个病毒在最开始不经人注意的时候,她就感染上了,后来拉ICU几经抢救,不幸成为第一批感染者抢救无效去世。
许是没想到这个病情致死率能这么严重,待国家注意到这个事时,疫情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死亡人数每分每秒都在不断飙升。
当即居委会下达通知,让所有人防控在家,无必要不出门。
也正是如此,南休思连杨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电话中护士冰冷通知消息传来时,瞬间让她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因为是感染病毒去世,医院名列要求不能让逝者家属带走遗体,怕会造成外界感染,所以南休思不仅见不到杨盈,还无法和南辉一样,让她走得安详。
那段封控在家的时间,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坐在窗户边,遥遥抬头望着天,陷入情绪的自我挣扎,眼干泪干到再也哭不出来。
南辉走了,杨盈也染病去世了。
她再也没有父母了,她父母都去世了,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苦苦支撑着。
无边际的孤独席卷周身,南休思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她眼圈很红,头发胡乱黏在脸上,房间的灯没有开,室内漆黑一片,气压低的让人无法喘息。
南休思突然觉得,活着好没意义。
她那么那么努力的读书工作,不就是为了给杨盈、南辉好的生活吗?现在他们都去世了,再努力也给不了他们花了,所以所有一切于她而言就没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
夏桥得知杨盈去世的消息比南休思晚,他是杨盈走了好几天才从护工那听说的,也是震惊不已。
虽然一直知道杨盈身体不好,但没想到这个病毒最开始出现便让她因此丧了命。
他那时封控在家,家里时淑和夏容风天天关注新闻消息,说与此同时正在死亡人数多少多少,引得他坐立难安,心里直发慌。
他给南休思发短信:【休思啊,疫情严重,你出门注意戴口罩,别感染了。】
南休思坐在地毯上听到手机“叮咚”一声,她拿起手机瞟了一眼,看见是夏桥,刚流干的眼泪又因他那句话落下泪来,心痛地打字说:“叔叔,我再也没有妈妈了,我妈妈她感染新冠肺炎去世了。”
夏桥看到消息心里咯噔一下,揪心地疼。
他手指在家键盘上敲敲打打,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后来只能敲下【节哀】两个字发过去,让她别太难过。
南休思回了个“嗯”字,提醒他疫情多注意安全后,没再和他继续聊下去。
.
再后来二零年封控在家,她一点点从绝望的情绪中脱离,神态变得愈发麻木冰冷,眸子里也再没了之前的独属于少年向上的光彩。
她找不到工作,开始另辟溪路,备考编制。
大部分化工这个专业的学生最后的结果都是继续进修,要不就是考编进事务局,很少有听说本科就找到好工作的,大家都在不断比学历。
孟伊元和叶知语两人听见她要考编,都很支持地说:“现在疫情工作那么难找,考编铁饭碗,最适合也最稳定了。”
她们问:“你这是要考春城的编制?就决定留在春城,不去外面世界看看了?”
南休思给自己冲了杯奶粉,喝了一口回:“不去了,准备在春城安家稳定下来了。”
近一年的空白期,在无数次房东催着她交房租时,她萌生了在春城买房安家的想法。
以前南辉没钱,他和杨盈租这个老破小住,想着挣钱之后再换大房子,没想到世事难料两人相继去世,这房子就由她租住下来,一晃眼都差不多十年了。
“你想结婚了吗?”叶知语突然问。
南休思想了想,捧着杯子看向阳台,释然道:“其实不满你们,很久以前,我有个特别喜欢的男生——”
她对着电话半开玩笑地说:“就像伊元和你男朋友当初不顾一切都要在一起的感情样,纯真又执拗。”
“那后来呢?”孟伊元问。
“后来——”南休思语中夹杂着丝丝遗憾之情,“后来经过很多很多事情后,我突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生死面前,爱恨情仇不过黄天废土,风一吹就散了。
“那你还喜欢他吗?”叶知语问。
“喜不喜欢...”
南休思说不清楚。
她跟叶知淮早在十七岁时就结束了,后面残留的感情可能全是她未得到的执念,这执念存着几分喜欢,她无法分清。
“可能还喜欢吧...”
“也可能不喜欢了...”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过他。”
“.....”
电话对面沉默了好一阵。
“我刷题去了,现在疫情势头猛烈,你们注意防控,先挂了。”
南休思见她们不说话,自觉气氛因她而变得沉重,便转移话题匆匆挂断电话。
这件事谁也没有再提。
-
二一年,疫情得到控制,不少公共场所开始对外开放,冷清一年的街道重新布满行人。
南休思背上老旧帆布包,走出待了一年的家,来到学校,与周围步调一致的考生进入考场。
那一年,她没考过,许是这两年因为疫情没出去工作的原因,身上积蓄也花的差不多了。
一次失利后,南休思觉得自己不适合编制类工作,便没再继续二战,她开始到处投简历找工作,找到一家不对口新媒体运营类工作,每天身心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