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八点多,夏桥看见南休思抱着小木盒子从深巷出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线衣,白色半身纱裙,肩上背着浅绿色双肩包,一头柔顺长发披散于腰间,发丝随风而动,迎着初升的暖阳透着金光,看起来美好又生动,宛如一幅绘声绘色的画。
女孩整个人瘦骨嶙峋的,身上没什么肉,远去望去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风一刮就会被轻易吹跑。
她从便利店前快速走过,丝毫没注意到坐在外面椅子上夏桥。
夏桥等她走过自己身前后也从椅子上起来,戴上冲锋衣外套的帽子,压低远远跟着她去车站,同坐一辆大巴车去抚仙湖。
抚仙湖在春城名声不是很好,小时候他不是没听时淑和街坊邻居谈论的话,说那是个“死尸湖”,湖底有很多立着的蜡尸,千年不腐;也有人说湖底藏有一个沉底千年的“古滇王国”,反正各种说法都有,神秘古怪的很。
虽然后来也有专家出来解释传说是子虚乌有,但也有不少人说亲眼见到过湖面的浮起来的尸体,外界传言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该信谁。
倒是抚仙湖断崖式危险水域的说法是真的,春城是被各类湖泊包围的城市,在本市所有湖泊,包括夏简心之前常喜欢去的滇池之内,抚仙湖都可以算得上是市内省内,以及整个中国最大的深水湖泊之一,常常被人冠上“美丽陷进”的称号。
这也是夏桥即使旷工都要陪南休思来抚仙湖的原因。实在是太过危险了,只要在海面稍不留神往下走,就有瞬间沉底的可能。
两人坐大巴到澄江客运站,出站后过马路到小广场乘坐公交车,到禄充风景区。
夏桥至始至终都跟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他尽量让自己藏匿于人群中,不被女孩发现。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来到抚仙湖,谁也没发现异样。
南休思抱着那个骨灰盒光脚走在海域面上,湖水很蓝很漂亮,深浅区颜色分层明显,前面是一看便会让人开始产生恐惧的深蓝色,深不见底,而沙滩上潮起潮落的湖水也被阳光晒得干净清透,整个呈现出浅绿色的惊诧景象。
她慢慢往下走,视线纵观对面错峰的山峦挂在云边如海市蜃楼,成群的海鸥盘旋在上空叫嚣,不可否认,那里很漂亮很漂亮。
可南休思现在完全没有观赏美景的心思,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怀中小木盒,伸手抓了一把南辉的骨灰扬向远方,低声咕哝道:“爸,你之前跟我说你第一次认识妈的时候是在抚仙湖,你说抚仙湖很美很漂亮,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对你的话嗤之以鼻,今日一见,才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抚仙湖真的很美很漂亮,可惜生前我们一家没能一起来陪你看这般美景。”她边说边扬骨灰:“从前你总想要山高水远的自由,现在女儿给你,以后要多记得回来看看女儿,看妈妈。”
说罢,她像是又想起什么,开口说道:“你去世的消息我没和妈妈说,她身体不好我怕她一时间无法接受,所以对她隐瞒了这件事,如果你以后想妈妈,回来看妈妈了,希望你也不要跟她提起这件事。”
....
木盒里的骨灰在说话间只剩最后一把,南休思抓起那一把,严肃说:“爸,不管怎么样,我会努力为你维权下去的,只要你的事情掩藏在真相下一天,我就会一直跟他们耗费时间抗争下去,直到胜利降临到你身上的那一刻为止。”
话音落下,她把南辉骨灰洒向远方,准备离开。
“噶——噶——噶——”
“欧——欧——欧——”
南休思刚准备走,头顶海鸥便反常轮番发出叫声,它们盘旋在女孩所站位置的上空,扑腾展翅的行径像是在告诉她些什么。
南休思抬头看向它们,眼底透露出茫然,她试探性喊:“爸?是你吗?”
一只海鸥在她肩膀处停留,发出“欧”的声音,似乎在回应她的叫喊。
南休思惊喜地伸手想去抓肩膀上的海鸥,却没想到它只是停留下片刻后便展翅飞向天际,直到再也无法看清...
她手似作喇叭状,对海鸥呼喊:“爸!我会为你维权到底的!相信我!”
喊完她短暂缺氧,却在喘过一口气之后,又喊了一声,跟南辉说:“爸!就算离开了我也希望你能永远记住,我和妈妈永远爱你!”
“愿你以后有风无风,都能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际,一辈子幸福!”
夏桥坐在她身后不远的石礁上看着她喊话,眼眶一热,随即眼泪如雨般落下。
他对着南休思背影小声说:“你也会的,你也一定会幸福的...”
-
回去的路上,南休思手机莫名收到一条短信。
上面没有说他是谁,可她只看了短信一眼,便立马知晓他是谁。
短信上面写着:【十一月初我跟省队一起回春城,你时间吗?我想约你去翠湖游玩,顺便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是叶知淮。
南休思翻开日历看了一眼十一月初的日子,没什么安排,答应下来:【有。】
对面很快回信:【好,那十一月三号周六上午,我们翠湖见。】
【好。】
夏桥坐在她后面看她和人聊天,他从侧边能很明显地看见南休思嘴角微扬的样子,似乎对方说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在逗她开心。
如果是平常智能手机,他或许就能通过大屏幕看见她们再聊什么了,可南休思是老式洛基亚手机,就算他是视力5.2,都不一定能看得清上面聊了什么。
不过他也没细究,在现在这个难以调剂心情的局面下,如果有人能逗她开心,让她能转变笑脸的话,那一切都将是值得的。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春城汽运站分开。
其实说到底,只是夏桥一个人的分别的而已。
事情处理完,他需要继续回到那个压抑的工厂里,过那种循规蹈矩的生活,这或许不知道什么能再见到南休思。
他在检票口目送女孩出车站离开,然后毅然决然去自动买票机面前买了回呈贡区的车票,上车离开五华。
...
赶回闻泰是21号下午,夏桥没休息直接去了厂区,他这边旷工了两天,这两天班长电话短信都没回过,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满世界都不找不到他的人。
闻泰旷工一天罚三天工资,他旷工了两天,如果再不去的话按规定就当自离,自离相当于本月白干,拿不到钱,夏桥这个月没少加班,他就是累点辛苦点,也还是要守住这点工资。
毕竟赚钱是真的不易,更别说她现在肩上还身负着一个家庭。
可没想到回去就被班长从头到脚痛批了一顿,还当全线人开除他,让他立马去人事部填离职,结算工资滚蛋。
“走就走!老子特么早看不惯你了!全世界就你最牛逼是吧?啊?说我一天到晚混日子,混日子的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我每天勤勤恳恳打卡上下班,起码我能在工作岗位上,你呢?我一天在线上看见你几次,每次大家找你你在哪呢?每次出事我帮你背锅还少吗?你平心而论,你让他们说实话,看看到底谁最该滚蛋!”
夏桥也是个心气高的,这一年不论是领导找人还是哪问题出错了,都在他身上,扣钱也是扣在他身上,他早受不了了。
刚好被开除他就把之前的账好好算算。
“上次质检查出螺丝掉落,我被扣了五百;用错物料被扣了一千,你看看怎么付给我?”
他不是什么领导级人物,只是个从普通员工被提携成的维修工,凭什么要给人背这么多锅?
他心口难平。
可班长不想和他多说,这个厂里每天进进出出太多人,就算一个背锅侠走了,还会有更多的背锅侠进来,所以他根本不愁夏桥离开的这个缺口怎么填补,因为总有人喜欢做这档子事儿。
“直接去找文员填表,你可以滚蛋了。”
流水线依旧在开着没因为夏桥的事而停下,大家忙着手边的活,不敢说话不敢议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敢投过去,工厂氛围压迫感十足。
夏桥当即去找文员填了离职,离开了闻泰。
他辍学以后的第一份工作维持了一年多终于落下帷幕,脱离苦海。
……
填完离职书后,他回宿舍收拾行李。
宿舍的人还没回来,他从床底拉出已经很久没动,落了厚厚一层灰的皮箱,简单清理了一下,打开收拾衣物。
夏桥除了换洗衣物之外没什么东西,他收拾起行李很快,三五分钟就收好了。
收拾完后,他拉起手杆开门出去。
在最后离开前,夏桥留念地看了一眼那个宿舍,然后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开。
当晚,他又买票从呈贡回了五华,找了间临近汽运站的青旅住下。
以后他不想再去别的区工作了,五华有他惦念的家人和心爱之人,他想就近上班,最好是在五华医院旁边,这样能时常去照顾杨盈。
那晚说来也巧,睡觉前时淑给他打了个视频电话。
12年4月,微信增添了视频通话功能,但或许是人老了,对手机一些新功能不了解,很多时候她还是只会打电话,视频什么的从来没用过。
这还是第一次她用视频功能夏桥打电话。
夏桥走出房间来到阳台,他接通视频跟时淑打招呼:“妈。”
“唉。”
时淑听见答应一声,但看不见对面夏桥人影,奇怪道:“阿桥,我不会弄这手机,看不见视频里你人影,怎么回事?”
“看不见我人影?”夏桥不解说:“你是不是没开视频功能啊?我这边能看见你啊?”
“就是看不到。”时淑不会整年轻人这些东西,她朝夏简心卧室方向喊了一声:“星星!你出来帮妈妈看看,怎么在视频里看不见你哥呢?”
夏简心拿着手机从房间出来,她接过时玲递给她的手机调试一番,对着镜头打了声招呼:“哥,能看到吗?”
夏桥回:“能看见,你们能看见我吗?”
夏简心皱眉:“好像还是看不见,是不是你网络不好卡了?我们这边看不见你,只有个背景在动,跟ppt一样。”
“我网卡吗?”夏桥下拉手机专栏看了看手机速率,疑惑道:“我不卡啊,我网络很顺畅。”
“那就不知道了。”夏简心把手机还给时淑,指着说:“可能是你俩其中一个手机坏了,所以才看不见。”
“哎呀,算了,看不见就看不见了。”时淑懒得折腾道:“我就是打电话过来问问,今年过年回不回家啊?这马上过年了,我和你爸都好久没看见你了,你什么时候回让我们看看啊?都想你了。”
夏桥思索了下,说:“距离过年还有还有两三个月呢,现在说这话太早了妈。”
“不早了。”时淑回:“你要是今年回家的话,我就和你爸早早买肉做腊肠晒腊肠,你不是□□吃你爸做的腊肠吗?今年让他多做点,等你走得的时候带点过去。”
夏桥笑了笑,无奈地答应下来:“好,那我今年回家算是有口福了,夏大厨出山了。”
夏容风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听到他这话没忍住笑骂他:“就你贫嘴。”
“……”
一家子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时间不知不觉很快来到深夜。
夏桥对着电话说:“爸妈早点睡,我明天还要上班,不多说了。”
老两口对着视频挥手:“好好,你也早点睡。”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夏桥看着那个被挂断的电话,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回到房间。
-
2012.10.22。
南辉死后第十天,南休思重新背上书包走向去学校的路。
她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身边环卫工人在公交站旁扫着地,宽敞的大道车流不息,行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奔波不断。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一条上学之路,可南休思的心境跟之前比已然截然不同。
这一次重回学校读书,她不再是为自己读,而是为了那个与自己素不相识,却毅然决然选择无条件帮助她的资助人叔叔。
从前的她迷茫且不知前路,虽一直勤奋努力学习想要报答南辉的养育之恩,但总以为日子还长,就不当回事。
没想南辉离开的悄无声息,猝不及防,这件事一下就让她意识到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趁杨盈活着的时候,尽量做出点让她骄傲的事,珍惜和杨盈待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早上七点半,她准时到学校。
十班的人看见她来,都一脸诧异地围上来关心问:“上次听老师说叔叔出事了,还要紧吗?”
还有几个女生从书包中拿出她落下一周的学习笔记塞进她手里说:“这是笔记,我们记得少,你拿去参考一下,不会的再来问我们。”
“休思,今天早上校门口煎饼果子买一送一,这多的我吃不下,你帮我解决一下,感谢!”
“哎南休思,上次听老师说你家里情况不好,要募捐,我们大家都竭尽所能给你尽了一份力,你有收到钱吗?”
“是啊,募捐你有收到吗?”
“......”
南休思嘴角浅浅弯起不明显的弧度,她承接着周围人所有关切问候和厚爱,眼底却暗淡无光,平静地说:“谢谢大家关心,我父亲没什么事,已经能自由行动了。关于募捐一事,我跟感谢大家对我帮助,可我实在不需要,昨晚已经和时老师商量过退款事宜,这个钱会还给大家,你们拿回去买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或是存着都行,反正给自己留着就好,谢谢你们。”
说完,她退后一步,拿着笔记和早餐走上讲台对十班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哎呀,都是同学,谢什么?”
——“就是啊,咱们十班虽说平时看起来挺不团结,明争暗斗比成绩的,但只有是谁有困难,我们还是回帮的,毕竟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就算咱们之前没说过话,感情总归还是在的,能帮肯定就尽力帮。”
——“就是就是。”
几人上前拉住南休思,七嘴八舌地说。
南休思点头笑了一下,走下讲台,回到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