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
三个穿着喜庆红衣的小孩子抱膝并排蜷缩着,圆滚滚的脸蛋略苍白,每人头上都扎着不分男女的冲天小辫子,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别碰!”苏子锐抓着阿若打算碰触他们的手腕,脸色冷凝,黑眸略过深思。
这三个小孩子肤色淡白,在有点显旧的红衣映衬下尚有一丝血色,但辫子发根侧边有个手指头大的洞口,搭在膝头的小手指尖均已发黑。
“他们……不是活人。而且这衣服上面有毒。”苏子锐眸底滑过不忍,沉声道。
“诶?”阿若震惊地望着他,顺着他站起来的力度被他拉到身后。还没站稳,彩心已经扑了过来,从身后抱着她。
“阿若,你都不怕吗?”彩心躲在她身后,不敢看过去。听到彩心的话,苏子锐也回头看着那个表情震惊,但没太多恐惧的姑娘。
“又不是我杀的,我坦坦荡荡的怕什么。”受了那么多年的唯物主义教育,阿若还是觉得人心比鬼怪更恐怖,转头朝彩心挑眉一笑,“倒是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这都抱上了。”
“哎呀,那不是我以为你在那边吗?”彩心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阿若的肩膀,她猝不及防被吓得慌不择路才碰着啥就抱啥,又不是故意的。说来她也郁闷,都怪阿若也穿着月色的衣裙,搞得她错认了。
“苏大人,他们……是怎么回事?”阿若看着两人问道。
“照头上的伤口看,是被人从头上开洞,注入了水银。水银又名丹砂,前朝历代达官贵人曾有活人殉葬的制度,这些被殉葬的人会被人掀开头皮,注入水银,以造成尸身不腐。”苏子锐眸光暗沉,从三个小孩子露出衣物以外的手指,脚背可以看出,他们应该是活着的时候被灌注,所以水银才能顺着血液流到身体其他位置。
“可我从史记上看过,一般都是以宫女或者太监去做人殉,这小孩……”阿若说不下去,那三个小孩看起来不过两三岁,到底是什么人这般残忍?
“在前人看来,这些小孩都是被贬入凡间的仙童,主人让小孩殉葬,其实是为了让小孩带着主人上天成仙。”
大理寺关于权贵和皇室的案件记载较多,林子言也曾看到过这些让人心寒的习俗。还好大齐开国帝后都极度厌恶这种制度,明文禁止,还下行全国严禁所有巫蛊之术,这种事已经很罕见了。
“仅仅是为了这些人的妄想,居然要赔上幼童的性命,简直让人发指。”彩心不齿地道。
“真的是为了殉葬吗?数百年前,前朝开始不是已经在取消了这些制度吗?”阿若看到那三个小孩如常人入睡般的脸色,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忽然灵光一闪,她看向苏子锐,“苏大人,之前失踪的两个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共同点?”
苏子锐暗道她的直觉确实敏锐,“那两家的小孩是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出生的,你在王家找到的刘大人的孙子也是那个时辰出生的。”
“那跟这个村子有什么关系?”阿若记得他一开始来这村子就是为了查这个案子的。
“我翻了近几年的卷宗,这几年不乏孩子被拐的案件,但是能被刑部记录在案,并且有这个共同点的……差不多四年前有几宗,虽然发生在不同地方,但是均是围绕着这个牛家庄村。”这时候苏子锐倒是没隐瞒,顿了一下,他语带一丝疑惑,“有人暗中提供了线索,指引我来这边查。”
一开始觉得线索可疑,许是陷阱,但如今这情况,再细想在岭山当晚的状态,苏子锐忽然有个古怪的想法。比起陷阱,更像是刻意引导。只是,如今无法证实这点,而且那个人为何要这样做?
“四年前……”阿若脸色略怪异,“那几宗案子也是阴时?”
“有这么巧?”彩心拉了拉阿若的衣袖,脸色有点难看,“阿若,你记得以前在扬州秦霜说过的那个传说吗?”
不愧是姐妹,她也是想起了这个。阿若点点头,朝两个官家人道,“我们以前曾听鬼市的人说过,民间有一种返阳术,在特定的时间,以阴时阴月出生的婴孩为引,是可以召回已逝的阴魂,再找到合适的容器,便能让阴魂重回人间。”
“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还好一点。可惜不是,所谓容器,不是尸体,而是活人。”阿若想起也有点毛骨悚然,不怪她一直都觉得,人比鬼怪更恐怖。
“以活人去复活死人?”林子言自问见多识广,但还真是第一次听这种民间奇异怪事,“那容器本身呢?”
“不知道。”阿若干脆地道,“没听说有人成功过。”
林子言一阵气结,这种说一半不说一半的故事最讨厌了,可这两人的表情太无辜,他讽刺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还记得,这些都需要些神秘的阵法或者法器。说什么能借尸还魂,还能获得永生,什么招魂幡啥的。”彩心也是走遍了大江南北的,听到的传言五花百门。
阿若被她这样一提,也来了兴致,“不止啊,我还听说有个锁,能锁魂镇魄呢。戏子张也说西北一带还有天葬,以人骨造灯什么的。”
林子言越听越离谱,连忙打断她们,“够了,别扯这些,我们先看看这些孩子吧。”
这两人也不看看这场景,是讨论这些秘术法器的时候么?林子言对这两个粗枝大叶的姑娘一阵无语,不由得看向沉稳冷静的人。
“生魂为引,活人为器吗?”苏子锐算了算,失踪那两家小孩,连上刘大人家的孙子,果然是阴时。垂目沉吟一下,苏子锐朝三人道,“我们先离开吧,这案子透着奇怪,光靠我们两个私下查太慢了。我早些时候已递了消息出去,等人到了,我们再行事。”
“可是,”阿若也知道他说的没错,但还有点不甘心。娴姐姐的孩子还没出生呢,必然不跟另外两个一样的时辰,为什么要挖走她腹中的孩子?这两个案子之间,一定有些她不知道的关联。
“你别胡来,免得打草惊蛇,坏了大事。”苏子锐严肃地道,态度坚决,转身就走。
他这样说,阿若也不好坚持,拉着彩心跟上他们的脚步,朝门口走去。
刚走出屋子没几步,衣摆被扯了一下,阿若低头理了理,孩童嘻嘻哈哈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她回身一看,一抹红色小身影从墙角缩回。
周边的空气仿佛碎石入湖般轻轻地晃了一下,几乎不能觉察。
“看,真有小孩。”阿若回头,哪里还有门?她身后,是曲折的山路,荒无人烟。她顿了顿,提高声音喊道,“小菜心,苏大人,林大人?”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树影重重在晃动,她该不会是真的被困在阵法里了吧。阿若无措地扬了扬手,“苏疯,这下可不能说我不安分……”
站在原地想了想,阿若迈步追上那个红色的小身影。
绕过几个弯,阿若拐进了一个小院,盛开的桃花树下,穿着红衣的小女孩软软糯糯地转着圈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飘落的花瓣,清脆的笑声愉悦。突然,自转的脚步一个交叉,小女孩失去重心扑倒在地上。
“小心!”阿若跑了过去,伸手抱起小女孩。
“疼疼……”小女孩脸蛋圆乎乎的,大眼因疼痛而泪汪汪的,委屈地伸出擦破皮的手心。
“不痛不痛哦,姐姐呼呼。”阿若握着她柔软的小手,轻轻地吹了吹。
小女孩破涕为笑,偏头看着她,可爱的样子让人心都软化,软软的手撒娇地扯了扯阿若的衣襟,依进她怀里。
“是你带我来的吗?”阿若也不害怕,摸摸她的头,轻声问道。怀中小女孩模样鲜活,笑眯眯的样子很是讨喜。
胖乎乎的指头点了点她胸口,小女孩点点头。
“怎么了?”阿若觉得心口处有点热,刚想低头看一看,恰巧此时彩心的呼唤声忽远忽近地传来。
小女孩抬头,大眼有点恐惧。阿若连忙拍拍她的背,“不怕不怕啊,是姐姐的朋友,不是坏人来的。”
另一个红衣的小孩子带着脚铃跑到她们不远处,阿若怀中的小女孩挣了一下离开她的怀抱,踉跄着跑过去。阿若连忙站起来,“等等,你们别走。”
“回家家……”小女孩拉着另外的小孩,两人手拉手绕着圈,糯糯地唱着歌谣。
“回家?你要我带你们出去吗?”两人的身影开始模糊,阿若急切地问,“我要怎么做?你们在哪里?”
“阿若!”彩心的声音蓦地清晰响亮。
手臂忽然被扯住,阿若回头,是彩心急切的面容。四周的环境骤变,她已身处旧宅子的一角,“菜……心?”
“吓死我了,你怎么忽然就不见了。”彩心小脸煞白,慌乱的心跳看到她安好才缓过来,“你真是太胡来了,知不知道别人担心啊。”
“我没事,刚刚那种情况也不是我可以控制的。”阿若颇为无奈地拍拍她,“对了,怎么只有你?他们呢?”
“他们都在找你呢。”彩心朝一边高声喊道,“人在这里啊,苏大人,林、啊——”
呼唤声骤然变成了尖叫。
没一会,苏子锐与林子言同时从屋顶飞身而下,却只见彩心一人晕倒在地上。
“小菜心!”林子言连忙扶起她,以指腹触及她颈边的脉搏,“还好,只是晕了过去。”
“齐姑娘被带走了。”苏子锐细看了四周,蹲下身轻点地上有些湿漉的鞋印,来的不止一个人,只是两个姑娘,为何只带走了她?
从听到呼声到他们赶过来,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人带离,怎么做到?清冷的眼神不变,眼底却浮上了锐意,“走吧。”
“去哪?”林子言抱起彩心,跟上他。
“喝喜酒。”苏子锐抬头看了看天色,扯了个轻柔的笑,莫名的阴森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