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想到有这样一天吗?
你会想到有一天,你的挚友你的爱人你自以为的一切你能预料到的所有未来,你看过的太阳与明媚,你的张扬你的自由你的肆无忌惮统统消失不见吗?
你会想到你并肩而行的人就坐在你的台下——而你认不出她吗?
奥格斯特在桌子底下晃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凳子腿,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窗外。汤姆正在点名,这时风吹过她的额前,她顺手把额发一圈圈地绕起来。
汤姆的声音停了,他好像哽住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念了下去。
——奥格斯特无聊时喜欢拿脚勾在凳子下面翘椅子;喜欢对着光晃他的单片眼镜;喜欢仰着头看天花板眨眼睛发呆;喜欢走在路边的台阶上,看见石子小树枝还一定要把它们踹飞;排队的时候绝对不能自己站着,要靠着别人歪着身子站;喜欢捉弄人;喜欢把尾音拉得长长地黏黏糊糊地喊人;喜欢……
喜欢拿手,一圈一圈地饶自己的额发,再轻轻松开,对着风吹一下。
奥格斯特松开了手。
她对着风,吹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课结束了,出人意料,汤姆甚至没有点她的名字。奥格斯特往后一仰,感觉自己又满血复活,抓起书包就准备跑路。
“洛佩兹小姐,”汤姆忽然说,“请留步。”
奥格斯特慢慢地停下了步子,她茫然地抬头,和高出她两个头的里德尔教授对视。
“教授。”她低声道,“您找我什么事?”
“洛佩兹小姐,您的脸……”
他伸手,毫不客气地抚摸上了她的脸颊,奥格斯特感到他的指尖如冰块一样冷,滑过的每一处都仿佛留下了蛇类爬行后的黏液。
“这是厉火吗?”他弯下一点腰,侧脸低声道。
“也许是的。”奥格斯特含糊道,“我只记得是一场大火,别的记不清了。”
“‘无法恢复的容貌’……洛佩兹小姐,这太巧了,我原本以为你至少会换个名字回来的。”
奥格斯特一时屏住了呼吸,她抬起眸子,和男人暗红色的双瞳对视。他看上去很平静,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他真的长大了,身材高大,带有成年男性的压迫性,右眼的单片眼镜折射着微弱的光芒,薄薄的嘴唇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奥格斯特·洛佩兹。”他温柔地念她的名字,“我知道是你。”
“砰”。里德尔踉跄两步,他猛地伸手扶住讲台,终于稳住自己的身形。他不敢置信地向女孩的方向望去,她压着眉眼,冷冷地注视着他的方向,嘴角一丝笑意也无——刚刚正是她狠狠地推了他一下。
“我还以为……”女孩冷冷道,“原来,又是一个因为那个奥格斯特来找我的人。”
“教授,如果我说我就是那个人,你会满意吗?你会对我与众不同吗?连我的脸,你也可以接受了?”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世人总是如此……也许我还该庆幸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好名字。”
“但很抱歉,教授。”她垂下脸,那张恶鬼索命般的熔化的脸被乌黑的长发盖住了,一瞬间,汤姆微微出神,仿佛跨越时空、跨越生死,看见了多年前十一岁的奥格斯特低下头的样子。
与此同时,女孩最后一句话在他耳边响起:
“——我不能骗你,我不是你们期盼的那个奥格斯特·洛佩兹。”
汤姆·里德尔把门极其用力地甩上,奥格斯特注视着他离开的身影,挑了挑眉。他看上去情绪波动很大,希望破灭的感觉可不好受。但把她当成突破口的方式完全错误,她不吃这套,且接受过专业的演技培训。
她收拾起课本和物品,忽然想起刚刚汤姆盯着她时闪动光芒的单片眼镜,还有那双眼睛——压抑的狂喜。他为什么戴单片眼镜?如果结合系统的那句“爱人”,也许有一个最离谱但也最合理的推测。
——她死后,他试图代替她、模仿她活下去,譬如单片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