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动作做得亲昵又自然,像极了小情侣吵架,其中一方佯装生气般的......娇嗔?
只是他家柏森虽然长得白,但一点儿也不娇啊,性子又倔又烈,骑马的时候,比五大三粗的藏民还要野上三分,更近一点的比喻,就像他打包回来的外卖里面那一碗蘸水一样,又呛又辣,一般人无福消受。
背对着杨猛满腹不像话的龃龉,柏森跟宋御河双双没入夜色。
拍摄地在古寨里,不让外地车进。
寨子外面有条河,方便起见,剧组工作人都住在距离古寨入口最近的河边民宿如果风来,不是旅游高峰期,周围很多店七点后就不营业了,要吃饭只能往人口稠密的寨子里走本地人常光顾的小馆子。
错落有致的木屋组成一座村寨,石板路九曲回肠,与千家万户相连。
红色灯笼氤氲着温暖的烟火气,没有大型连锁酒店,落眼尽是特色民宿,钩心斗角,屋檐飞翘,晚上起了雾,看什么都朦胧,宋御河饶有兴致,问他:“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越走越没人,难不成柏影帝想杀人灭口?”
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儿,柏森回身看他。
自上而下看人时,下位者难免生出被审视的感觉,不过不包括宋御河。
此人心情很好,修长的指间捏了一朵不知从哪摘的狼尾草,吊儿郎当地笑着。
“看那儿。”他没就宋御河的杀人论发表什么看法,而是指着半山腰的两个在风中化晃悠的红灯笼,“那家店很好吃。”
这么近,那么远,山路看似近在眼前,实际恐怕要走个把小时,宋御河不上当但嘴硬:“行啊,那我们再接再厉。”
柏森可不去,他要往回走,奈何路窄,那冤家张开双臂当无赖,“别走。”
不是威胁,更似祈求。
柏森发现自己很难拒绝宋御河。
意识到这一点,他觉得有些恐怖。
倏然转道,他说:“忽然想起来,右手边这家也不错。”
柏森拨开弯垂下的竹林,露出云水间由此进入的路牌,拾级而下,没两步路就到了。
他演技太好,以至于落座后,宋御河盯着他看了许久,都没看出对面的人是真想来这家店还是敷衍他,直到对方没看菜单对服务员报出几道菜名,后知后觉那会儿这人指着山顶上说好吃是在忽悠他。
柏森没给宋御河点菜的机会,跟服务员说:“没忌口,正常做就行。”
云水间不止名字文艺,装修讲究,水声潺潺,往上一看,水是从外面来流进来的活水,设计师巧妙地加入风车,自然与人文碰撞,野趣十足。
每一张樱桃木桌上都摆一盆盆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铜钱草屹立中央,匠心独运,精致又可爱,煞是好看。
宋御河倒水涮杯子,吃人不嘴短,偏要问:“你怎么不问问我爱吃什么?”
冒着热气的锅底上桌,藿麻、灰灰菜、水芹菜、何首乌一溜摆开,全是宋御河不认识的野菜,他指着藿麻叶上的刺嗓子一阵发紧,“这能吃?”
还不止,凉拌折耳根,野葱摊鸡蛋、蕨菜炒腊肉紧随其后,特殊的香气极具冲击力,柏森夹一筷子折耳根放他碗里,慢悠悠回答他的话,“你尝尝。”
这气味,光闻一鼻子就让他作呕,宋御河不尝,表情凝重,柏森笑话他:“宋总天不怕地不怕,难道不敢吃?”
明知激将还上当,宋御河咬牙,区区折耳根而已,盘它!
夹起一根放嘴里,草药味在唇齿间炸开,两道俊眉拧得极其紧凑,呕吐的欲望呼之欲出,他忍得辛苦,囫囵咽下去喝一口水压住剧烈干呕的冲动,看柏森得逞的笑,忽然问:“解气了吗?”
“什么?”柏森面无表情吃一筷子,往锅里丢了几张藿麻叶子。
宋御河却摇摇头,说:“没事。”
自请入鸿门宴,怪不得旁人,好在柏森不是刁钻之人,把那盆折耳根挪到自己面前,把刚烫熟的野菜放他碗里。
菜叶上沾着油珠以及带出来的几粒豆豉,宋御河试探地尝一口,经过高温,煮软尖刺,没有扎他的舌头,也没有奇怪的气味,口感细腻,十分美味。
柏森一直观察着宋御河的反应,眉间微微蹙起,紧张慢慢消散,他脸上出现了类似惊喜的神情,大自然就是蕴藏着许多宝藏,而发现与烹饪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宋御河吃得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装藿麻的竹篮见底,他意犹未尽,喊服务员再来一篮,被告知沽清而悄悄失落,搁下筷子在心里感慨,究竟是谁第一个发现这玩意儿能吃的?
锅里的五花肉跟排骨没有被遗忘,柏森给宋御河调了一碗特色蘸水,说:“你再试试拿这排骨蘸着吃。”
有了藿麻做前车之鉴,他不怕柏森故意作弄,一块排骨在辣椒水里滚一圈毫无顾忌放嘴里,宋御河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立马变色,他呛咳着,慌忙起身去卫生间。
他不是不能吃辣,四川的麻辣,湖南的油辣,江西的钻心辣,从来没有一种,让他咳得“花容失色”,回来的时候,眼里闪着泪花,眼眶红红的,哭过似的,难得可怜。
天地良心,折耳根是故意为之,蘸水辣却不是,没想到宋御河反应这么大。
柏森给他倒水,说:“喝口水缓一缓。”
温热的绿茶润过喉咙,宋御河放下杯子,责难:“你故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