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不适?”梅初雪问宝夕篱。梅初雪久居雪顶,山下浓醇空气,会令他短暂地醉倒;反过来,许多人上到积雪的巅峰来,他们会难以呼吸。
梅初雪的问话,耗费了好些时间,才慢悠悠传进夕篱耳朵里。夕篱这才想起来眨眨眼睛,然而他目光却是不曾移动分毫,牢牢粘在梅初雪脸上。
宝夕篱看向自己的目光,较以前似乎大有不同。
绝大数人看向自己的目光,皆掺杂着他们个人情绪、喜恶和偏见。但宝夕篱的眼睛,像一面干净镜子,看花是花,看山是山,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与照出万物本来形状的天光,拥有极其相似的坦白。
这样纯净的眼神,师父有,梅叶也有。
但宝夕篱的目光,却比师父和梅叶的,更为专注。
比起眼睛,宝夕篱更习惯依赖他的鼻子,但偏偏,宝夕篱总是用他这一双生涩笨拙的眼,看梅初雪舞剑,看梅初雪吃饭,看梅初雪静修……
镜子一样的纯净的眼,如今成千上万倍地,将专注的目光,煌煌地照向梅初雪。
“说话。”梅初雪命令宝夕篱。
“梅初雪,你的脸,”宝夕篱缓缓眨动眼睛,突然笑起来,笑得既憨又酣的,“你的脸,真好看。”
仿佛刚睁眼的小兽那般好奇地打量着完全陌生的新世界,宝夕篱目不转晴地看着梅初雪的脸,目光毫无掩饰、眼神满是惊喜、满脸衷心喜悦。
梅初雪心头蓦然一动:“你看不清人脸?”
道家有言,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人之五感,常是此消彼长、得此失彼。梅初雪专心精进目力,耳与鼻便仅能是常人水平;宝夕篱或许并非立志要做医师而刻苦钻研鼻识,而是他眼睛本来就有弱处。
“你是我第一张看清的脸!”夕篱实在开心极了。
“梅初雪,你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夕篱将眼中这一张线条全然清晰的脸,看了又看,在心中将那眉眼鼻唇一一摹了摹,这才想起来抖抖鼻尖,“梅初雪,我喜欢你的脸,也喜欢你的气味。”
晚照从第一层云海里沉淀下来,金红夕阳柔亮闪耀,仿若一粒精美珠坠,缀在梅初雪侧脸;鼻窍满是熟悉无比的微凉气息,让夕篱感觉无比安适。
梅初雪见夕篱只言不提落日,也不看落日,便问夕篱:“不喜欢落日?落日的气息,和落花相似?”
“落日闻来,很宁静。明天日出的,依旧是同一个太阳;落日与落花,决然是两种气息。”梅初雪透亮的白耳垂,被金红夕阳照成了毛茸茸的粉红色。
夕篱看着梅初雪的脸,深觉有必要,重新向梅初雪好好介绍他自己:“我宝夕篱的’夕’,并非’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个悲喜浑然的傍晚,而是’风雪夜归人’看见烛光从篱笆里泻出的那个虚惊一场的夜晚,是师傅成功将万华内力传予我的那个除夕。”
“好名字。”宝夕篱的目光,愈发浓烈到难以直视。
梅初雪转过脸去,抬眸看向天空,冰瞳攥着竹篮,时高时低地一圈圈盘旋着,这是很不好的重复行为:“冰瞳很不开心,今天我对它下了太多命令。”
夕篱依然牵着梅初雪的手:“可我开心极了!”
梅初雪点点头:“那我们来陪白白玩一玩。”
“好呀。”夕篱话音刚落,梅初雪便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梅初雪拍拍夕篱后背,语令清晰地吩咐道:“身子团紧,我们一起撮个大雪球,给白白玩。”
夕篱毫不设防的巨长身体,被梅初雪轻轻一掌,自陡崖推下去。
尽管事出突然、且不明不白,夕篱仍听话地团紧了身子,一路滚下雪坡去,身上黏起层层积雪。
夕篱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梅初雪是把他作搓雪球的“馅”了!
冰瞳凌厉的鹰眼,早看见了这一颗顺坡滚弹的大雪球,雪球里裹着它一直想要、却被主人霸占的玩具,本能驱使它飞降下来,另一种本能,却抑制着它渴望抓穿一切、毁灭一切的致命鹰爪。
果不其然,主人又朝它升起了一道剑气……
“哇嗷!”冰瞳快乐地发出一声嘹亮的啸叫。这一回,主人的剑气里所传达出的信息,并非是“停止、控制、等待、退后”,而是“白白,来玩”!
冰瞳向着雪球俯冲而去,鹰爪攥了大竹篮,瞄准那乱滚乱弹的雪球,一竹篮把雪球拍回崖上去。
崖上主人,一掌风接停了雪球,寻了个刁钻角度,趁冰瞳拉升起飞行高度,以便转身回旋时,换了个更坎坷的陡坡,一掌将雪球拍落下去。
冰瞳转身回来,飞快预判好雪球的滚落路径,低飞俯冲,鹰爪一伸,一竹篮又将雪球拍回崖上。
梅初雪站在崖上,原地不动,再一次接停雪球、拍落雪球,继续接停雪球、拍落雪球……
“梅初雪!你和冰瞳,玩的是我!”
尽管被当作了蹴鞠,天旋地转中,夕篱实是开心极了。他将内力精妙地包裹住雪球,确保他自己不会受伤,同时大雪球和大竹篮皆不会因拍击而碎掉
———此种又精妙又挥霍内力的无用玩乐行为,全天下,也唯有他宝夕篱,愿意、且能够做到了!
“好球!”梅初雪既夸了宝夕篱,又夸了白白。
宝夕篱乖乖团在雪球里,单独露出一张笑脸。
梅初雪心里很清楚,以宝夕篱比常人更拙劣的眼睛,在这样颠簸的高速滚动中,他是无法看清自己的脸的。宝夕篱把他的脸露出来,是为了让自己看清他的脸,他这一张笑得由衷快乐的脸。
在茶肆时,梅初雪便注意到了这张脸。
“哇嗷!”冰瞳同样快乐极了。在与主人快乐的拍球游戏中,冰瞳非但不曾将篮把攥坏、或是将竹篮拍碎,反而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收爪”这个违背它攥杀猎物本能的动作……
当星光照在滚痕凌乱的雪坡时,玩尽兴了的白白,鹰爪游刃有余地钩起大竹篮,鹰背上站着它的主人,篮中装着它的玩具,一飞冲天,且飞且鸣。
夕篱也玩累了,他躺在大竹篮里,嗅着那一股熟悉的微凉气息,安适得仿佛回到了花海。
“君不见,海攀山……”
一息精妙至极的熟悉内力,传音至梅初雪脚下的鹰背;熟悉的声音,近得仿佛是自骨肉里传来。
宝夕篱以内力传音时,五音竟然是周全的、唱歌竟然是在调上的,调是古邛童谣的调,词却是他新填的词:
“君不见,海攀山,冰川万古移沧海。
“海攀山,冰成川,初雪携我共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