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发疫初,郎中早有预警,可惜,南逻王不信。我猜,许是因郎中虽穿着南逻黑布服饰,但她所持口音,却是明显的外族人。”
梅初雪闻言,轻瞥了蒙伽齐物一眼。
蒙伽齐物赧然,承认道:“我们南逻,一开始确是误解了郎中。”
彼时父皇重病,皇庭一片混乱。蒙伽齐物是当时唯一一个愿意相信郎中的人……但,他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被远放在北境的小小都督,四年前的他,又如何能左右诸位王兄与大臣的判断与成见?
夕篱继续说道:“郎中离开洱海前,从南逻的水沼和深山里,灌了一竹筒的吸血游虫、和另一竹筒的瘴蛊,带回了我们师门。那吸血游虫,脏臭肥陋,尤其是清洗干净后、看着更加丑恶,但它用以吸人淤血毒血、促使人体血液流动,却有奇效。
“之后郎中二度闯入洱海,她给老南逻王治疗毒疮的吸血游虫,可是我捏着鼻子,一条、一条,用内力清洁干净的。”
“至于你们那瘴蛊,比江蛊还愁人!又吵、又毒、还臭!可把我们叮惨了。我手里这一瓶’清平乐’,结合了郎中过去研制的用以驱避江蛊的’菩萨蛮金油’,和我当时针对瘴蛊全新炼制的’枕梦膏’。
“它算是,我与郎中的共同创造。”
话毕,夕篱将手中把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那一小瓶药膏,扔给了距离他超出两臂之远的蒙伽齐物。
蒙伽齐物这才伸出手,接过药瓶,旋开瓶塞,其中药膏之清新气味、赤金颜色,与郎中亲手赠予他的那一瓶“清平乐”,确实别无二致。
宝医师方才所说,也皆是事实。
父皇年老体迈,又无内力护体,若非郎中带来的那灵性的吸血虫,单吸食脓血、却不似以往那样会让被吸血处染毒腐败,南逻,恐怕早已迎来新皇。
郎中竭力救治父皇此举,蒙伽齐物可以推测其目的,因当下拱卫洱海、掌控兵权的那几位王兄,皆自诩“纯正”的南逻人,纷纷在其领地建起巫庙座座。
然父皇不但信佛,在苍山洱海间筑起十六级的千寻佛塔;当父皇昔年还是某不重要的小王子时,他曾与许多南逻王孙子弟一起,北赴成都就学过。
郎中救治之举,或许并非出于纯粹的仁医慈心,但蒙伽齐物仍上前一步,向夕篱行了一个他们南逻国的至高拜礼———礼数看来,与中原如出一辙:
“二位医师,仁德大恩。我蒙伽齐物敬凭宝医师处分,刀峰毒海,绝无二言。”
“是你说的,全听我吩咐。”夕篱不仅受了南逻王子的大礼,更听进去了蒙伽齐物的舍命承诺,“好!若来日,我与梅初雪去看那抚仙湖,届时,你要为我寻来一头整个南逻最硕美、最洁白的大白象!”
夕篱开心道:“他血梅崖的白白巨鹰我骑不了,一头壮美灵智的白象将军,我总该能骑上罢!”
“这……”
蒙伽齐物面露难色。南逻多象,且南逻确有驯象习俗;骑象不难,难的,是去找到一头“通体雪白”的白象。蒙伽齐物诚实道:“白象难遇。但我愿倾尽我所有金银珠宝,为宝医师装饰出最华美的一头……”
“不要珠宝,多此一举。我只要一头白象将军。”夕篱果断拒绝。他此番故作苛求,不过是回击方才蒙伽齐物对梅初雪“带他来看邛海”的无端怀疑。
夕篱自认懒竹一根,他放任自流,也放任他人各行己是;但,蒙伽齐物作为梅初雪的朋友,理应是个有格调的人物。即便他不幸出身王族,迫使他性格里,养出了谨慎多疑的那一部分;可梅初雪既已亲身带夕篱来看邛海,还不足以说明他对夕篱的信任么?蒙伽齐物居然怀疑梅初雪的判断?
蒙伽齐物看向他的朋友梅初雪,寻求帮助。
梅初雪并不出言相助。果然,小恩怨既已了,宝夕篱便迅速恢复了他天生医师的温和气性:
“好了,不难为你了。你随便寻一头大象,让我骑骑、感受一下即可。若那象太过灵慧,不愿为人驯服,你也莫要为难它,我不骑便是了。反正梅初雪给我做了一只大竹篮,使唤冰瞳就好了。只望到时,王子你莫又怀疑我这个姓宝的外族人了。”
蒙伽齐物汗颜道:“宝医师仁心高见。我幼时见过他们驯象,手段着实残忍。我南逻随时欢迎宝医师。莫说小小抚仙湖,即便是我南逻皇庭,我想,父皇亦很开心,能见到来自中原的江湖少年。”
蒙伽齐物解下腰间刻着虎纹的玉坠,双手奉给夕篱。
夕篱接过玉坠,不忘为郎中出一口气:“郎中看着,可是一直很年轻的。她初至洱海时,你们可是出动了一整队军马来驱逐她。噢,是了,我和梅初雪,是去看抚仙湖的,不像她,偏要去预言疫病。”
梅初雪温和地看了他的朋友蒙伽齐物一眼,又朝对面宝夕篱发出了语令清晰的眼神:他已知错、认错,宝夕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