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茶奴高高吊在烈阳中。
仲夏炙阳,烘烤得山间万物都模糊了轮廓,迎着灼烂日光,夏时仰头看上去。
夏时出生在富饶天府———的南邻———他们称之为“南蛮”的高原群山之中。故国终年灿耀的阳光,教会了夏时一双强韧无比的眼睛。夏时望得穿万重山峦之外的苍穹,更敢于直视烈夏正午时分的骄阳:
小茶奴双臂反缚在身后,一根粗麻绳缠满腰腹、再经由腋下从背后将他高高吊起。此种捆绑方式,算得上“温柔”,不致死、不致伤,纯粹是一种耻辱的折磨。
小茶奴双眼紧闭、嘴皮干裂、一脸木然,恍若被选来试刃的奴隶们,听见十年一锻的至毒“郁刀”狰狞出鞘时,那怖颤不已的双颊曝伤的脸。
但与圈栏中紧紧挤作一团的奴隶们不同,小茶奴脸上冷漠的表情,绝非麻木,而是一种奇异的宁静。
“小王子,这头小羊不卖。”
茶庄主人颈上、腕上挂满了金链宝珠,粗短五指危险地捏着只精美极了的细瓷茶杯,肥厚红腻的唇,沾了扑鼻茶香:“他是我山庄里,有一无二的采茶好手。”
夏时品赏着杯中幽香茶汤。诚如茶庄主人所言,这些劈立于烂石、倒悬于绝壁的野生茶树,确确实实要比那些人工栽育在浅丘黄土里的矮小茶株,滋味要美妙得太多、太多。
夏时递出一饼金锭子,换来一饼野山茶。
买卖做成了,情谊更深了。几番对话下来,茶庄主人如沐春风、如逢知己。跨越了年龄与民族,老庄主向这位来自南蛮外邦的小友,吐尽心中忧怨:
“我实是把他宠坏了。我几乎把他当成半个儿子来养。小王子,你看看,他穿的,哪像个南獠?
“庄里哪个奴仆能像他这样,单独住着一间好瓦房,吃着和他主人同个厨房里的白米好菜?
“除去清明前后采摘野茶,其余农活,我不曾吩咐他做过。他喜欢剑,我便买来一柄,给他耍去。
“我待他如此之好,可他,竟敢忤逆我!”
起因是一个贪吃小奴,抢了狗嘴里的鸡腿。
那白绒犬,亦是茶庄主人宠溺着喂大的,极会撒娇讨怜,此刻它正翻着蓬软肚皮,躺在夏时靴边。
主人教训家奴,天经地义的事。揍死了,不还是主人自己亏钱么?
偏偏备受主人宠爱的小茶奴,他不这样认为。
小茶奴说:“他饿极了。他没错。”
“小王子,你听听,小獠子这话,谁听了,不心伤!”茶庄主人哀愤难平,肥坠眼皮下,悲痛地颤动着两道精光,“他是真有能耐,庄里男丁,全让他的木剑抡了一遍。得亏我买给他的,是一柄木剑,不然,他该把我砍了!
“小王子,你晓得不,他们这些獠子,根本不懂孝道、生来毫无亲情的。他们简直、简直是禽兽!莫说养熟,他们獠子耍起性子来,连亲老子,都杀得下去手!何其野蛮,何其心残!”
“早有耳闻。”夏时弯下身去,陪那白绒犬玩过几回,直起身来,拈掉沾在金丝袖口的一根狗毛,抿过一口幽香野茶,“史籍有载,洞蛮獠者,性同禽兽,儿子一怒之下用刀砍了老子,是常有的事。
“那弑父灭亲的不肖子,只须寻来一条大狗,送给他母亲,母亲便就此原谅了儿子,不复嫌恨。
“老庄主已有了许多乖狗,不差他这一条。”
茶庄主人缓缓摇动起悲哀的脸:“他们早告诉我了,这些南獠,根本就养不熟!可我,不听呀!
“小王子,你是不知道,这小獠子小时候,那小模样,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你,哎哟喂———”
茶庄主人发出老父亲那般的沉重叹息。正因往昔美好回忆,茶庄主人才不对忤逆他的小茶奴,痛下杀手,仅仅是绑起来、高高吊起来,要重重的给留下他一个深刻教训。
在十来个粗臂打手的围攻下,小茶奴仅凭一柄木剑,竭力战斗到了最后;奉主人命令,拿着麻绳来捆小茶奴的,正是小茶奴救下的那个贪吃小奴。
小奴年仅七八,枯瘠矮小、神情呆滞,他穿着主人赏给他的不合身的新衣裳,粗糙手指捧着金灿灿的漆盒,来为尊贵的外邦客人,奉上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美得不像是食物的喷香糕点。
茶庄主人拈起一只精美点心,丢进小奴掌心。
小奴疑惑不已。
为什么狗可以吃肉,他不可以。
为什么现在,他又突然吃上了如此美味的点心?
茶庄主人一对精亮鼠眼,微笑看着小奴一口吞下点心,他肥厚红腻的唇,吐出了屡试不爽的魔咒:
“乖,听话,以后有你好吃的。”
小奴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似的欣喜。
小茶奴就吊在窗外,小奴却已全然看不见。
即便自幼生长在血腥皇庭,夏时仍是叹服不已:“老庄主,你这驯人手段,实乃天生帝王风范。”
茶庄主人仰天大笑,不胜得意:“小王子,不是老夫夸口,老夫庄里这一碗野山茶,即是那长生殿里的圣人天子,也喝不上一口哩!”
阳光向西移了。
小茶奴闭着眼睛,默默调整身体,将脊背转向西面。一片昏沉恍惚中,突然,迎面飞来一只疾物。
直觉在第一时间告诉小茶奴:飞来之物没有恶意;紧接着,嗅觉告诉小茶奴:张开嘴。
小茶奴便不闪躲,尽可能地张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