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夕篱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遥远,却又近得仿佛是自骨肉里传来。
池面微漾,梅初雪立即领悟,宝夕篱这一次,是通过二人共浴的池水传音过来:
“不是因为秋天到了,而是因为夏天结束了。这不是梅叶告诉我的,是《江湖速览》里写的。”
宝夕篱最后这一句话,无异是在向梅初雪挑明,他们花海里的那一位常来江湖游逛的神秘郎中,不仅三年前的益州论剑在场,甚至二十三年前的益州论剑,依然在场。
郎中不仅懂药,还懂剑。郎中不止将梅初雪与巴柑子的剑术,准确地排为第一与第二,亦清楚春夏秋冬少年们的成长经历。
二十七年前,“扬州一剑论,盖世万华名”,天保犹如流星一现,极盛而急退。他门下四堂主,四年后登上益州比剑场,霸据四强,一举成名,自此,“人间四季,春夏秋冬;武林群雄,万华独秀”!
梅初雪见过《江湖速览》里的字迹,那笔迹不属于曾与师父和血梅崖通信过的任何一封信件。
宝夕篱既这般坦诚,梅初雪理应有所回复。
梅初雪说:“师父极少谈及过往。我想,关于你师傅和郎中的过去,你同样不清楚。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所知之事。”
“一,我师父在秋夜吹笛,亦在春日吹笛。师父在邛崃血梅崖上夜奏孤笛,亦在江夏囚月楼上与秋可归的五弦合奏。笛声确是用以抒情,却并非独为某人、或某事。
“二,师父唯给梅叶说起过秋风恶的一些事;八年前,梅冷峰代替闭关中的师父,同夏时伯伯和黄花夫人一同处理了秋风恶的后事。有关秋风恶之事,梅叶和梅冷峰,他二人皆对我有所保留。”
宝夕篱似是玩倦了,收起了用来蒸腾起雾的真气,蒸汽薄了、水雾淡了,池水依旧涌动着不透明的白。宝夕篱自颈以下,皆沉在水底,被雪白池水模糊成暗色的一团。
白水轻漾,托浮着鼻尖沸红的脸。
梅初雪心中好笑又疑惑,好笑的那一张红彤彤的脸,疑惑的是什么惹得宝夕篱的鼻子,如此无措。
“三,师父给我说过,夏时伯伯和你一样,天生一头卷毛,每天要花费不少时间,来梳直头发。”
梅初雪看得很清楚,宝夕篱每天不是倦懒不梳头,而是他那一头天生蓬卷的毛发,实在难以打理。
想来宝夕篱每日起床,第一件事,便是理顺和压平他睡得乱七八糟的卷毛,接着他便披头散发、垮袖敞襟,慢悠悠地踱到梅初雪闭关的山洞里来了,见面时,宝夕篱开口第一句话,无论内容为何,开头一定是:“梅初雪……”
“梅初雪,你帮我看看这块冰元虫。”
“梅初雪,你看,你家鹰啄的伤,还淤青着。”
“梅初雪,你叫梅冷峰送些纸笔上来……”
宝夕篱在饭桌上,尤其多话,仿佛他吃饭,用的不是筷子,而是必须用对话来下饭。
然而此时此刻,宝夕篱不再开口问话,亦不再托水传音。他缩成一团,继续往池底沉,下半张脸都浸在白水里,鼻子在水下喷出咕噜水泡;原本浓墨似的黑亮双目,似是被水汽蒸得晕染开了,眼神有些发散,神情有些懵懂,模样看着,实是有些痴傻。
梅初雪微微侧了脸,暗中窃笑。
梅初雪唇角那一闪而逝的笑,夕篱看见了。名为“梅初雪”的微凉气息,则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夕篱的鼻尖;独属于梅初雪的微凉气息,无所不在地将夕篱全身环绕。
满池温水,浸透了梅初雪的气息。
同时,在梅初雪微凉的气息里,掺入了名为“宝夕篱”的气息。夕篱一直能闻见自己的气味,如同人的眼睛一直能看见自己的鼻尖,不过是出于偷懒,视野下意识地忽视了鼻尖的存在。
因有了梅初雪的气息做对比,夕篱自身的气味,愈发明显、愈发难以被鼻子忽视。两股截然不同的冷热气息,在无味的白水里,如染液般浸渐扩散开来。
栀子黄遇见茜草青,将合成浓郁的翠色;梅初雪微凉的气息,却一丝不曾因夕篱的气息而改变。
两种截然不同的冷热气息,尽管同浸于一池白水,却泾渭分明、略无交汇。
夕篱想起冥音湖里的玉庶与野狐公子,他二人的气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竟能纠缠得如此深浓紧密……
无所不在的微凉气息,倏然抽走。
夕篱抬头看去,梅初雪人已在岸上。及腰长发,因沾水而异常垂顺。然而发梢滴水的湿发,并未滴湿那一身快速披上的雪青色轻袍。真气自梅初雪后背轻柔而匀密地发出,将湿发隔开、烘干。
梅初雪转身离开前,指点了一下夕篱:“沐浴完后,将水凝冻成冰,装回竹篮。”
夕篱闻言,“哗”地从池里冒出头来,满脸是“我竟没想到还可以这样做”的惊喜表情:“是了!你也能以内力将青瓜汁凝成冰霰。那剑神,可也会降雪?”
“不会。”梅初雪转身离去,任宝夕篱泡在池子里,继续玩水耍闲。
宝庭芳说过,他们四季如春的花海里,今年才移来几株梅树,他们师傅为添意趣,特意为梅花们,在山坡上“降下”了一方春雪。
降雪行雨,传说里皆系天神所为;梅崖上的剑神,却做不到。剑神亦从未想过,竟还可以这样做。
宝庭芳坚称,他们师傅,是一位超凡仙人。这位仙人唯二的弱处是:种花、与吹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