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云千载那半扇铁门似的重剑、他带领着的那数十身鬼影般的暗色劲装,以及第三股寒气,已集结于前方道路,不再移动。堂堂万华第五子,竟欲拦道劫镖?镖队究竟押送的是何宝物?纵使夕篱鼻子再灵,亦无法嗅清镖箱里的宝物是为何物。
突然,第四股气息,蓦然触动了夕篱以惊人嗅识编织出的铺天盖地的无形气味网的边缘。
夕篱掀掀鼻子,此人,必然是高手。
是比云千载、比那锋利的第三股寒气、比茶肆里的白衣少年剑客,胜出好几个层次的顶级高手。
第四股气息,绝非路过,此人径直朝茶肆逼来!
不知此人是哪一边的?亦或第三方?但显然,局面,将乱了。夕篱干脆乱上加乱,直言向那“庾二当家”问道:“你们分开饮食,是怕同时中毒,对么?”
庾仲银“咔嚓”大嚼青瓜,自是不答。
夕篱继续道:“我在想,世间有无这样一种毒,它无色无味,能在人体内蛰伏很久,直到制毒人用某种特定方法把它唤醒,瞬间毒发制人。”
男人是个老镖师,见多识广,夕篱有意试探。
抢在双方气氛再度紧张之前,茶肆老板娘笑吟吟地开口了:“我听说过类似的毒。可它已经不能叫毒,它该叫蛊!”
茶肆老板娘心中无奈,这又纯又浪的无知贵公子,是真敢乱开腔!她及时引开了这一敏感话题:“乖郎君,如今女子们,是越发胆大了,骑马的骑马,使剑的使剑,绑人的绑人,你千万当心她们美丽的情蛊!”
夕篱乖乖点头,接受了茶肆阿姊的好意,不再说话去“触怒”镖师,即便他早已嗅出,当他卖出那篮小青瓜后,中年镖师不再掩饰的恶意里的果决杀意。
夕篱将脸转向茶肆外反,黄尘路面,反射着春夏交替时的灼白阳光,这种闷燥不适的气味,便是花海之外的世界里、每一年都必经的酷热暑夏么?
在夕篱非凡嗅识所感知的气味世界里,第四股气息,犹如一阵疾风,悍然划破这闷燥的滞热天地。
如此强势自信的顶级高手之气场,纵观整个花海,唯有三人修炼出来了:师傅、郎中、在月夜下遽然大彻大悟、满身坚定仇恨气息的大师姊。
十来岁的天才小剑客,终是比不过活了几十上百年的天才大剑客;酒歌剑之轻快逍遥,终是比不过一柄血腥开明古剑,更快地促令少年成熟。
随着第四股气息由远至近,夕篱亦嗅清楚了,此人,和云千载、和茶肆里的白衣少年剑客、和他自己,是同一般的年轻;江湖竟有如此少年天才?
夕篱轻吸鼻子,此天才少年闻来,是“微凉”。
当大师姊在一株枯树上绣满月光般的梦幻花朵时,其彻悟气息,闻来壮如烈酒;郎中更是味如其人,放肆无度,奔涌如莽苍深海;师傅之气息,则是淳如春雨、和若春风,冲淡之中,其味弥长。
同样,此少年气息之“微凉”,绝非微弱浅薄,而是……夕篱蓦然想起了昨夜他在冥音湖里有感而发倾情创作的那一首《春江花月夜》:“浓香犹微凉!”
夕篱期待地看着正午阳光照耀的黄尘路面,期待着顶级天才的降临,等着看即将开始的一出好戏。
嘈杂热噪的鸟鸣中,传来一声独特的鸟叫:
这是寄春镖师们之间的暗号,意为“有人来”。
紧接着,激鸣起四声急促的鸟啼:
来者不善!
微凉之风,拂过夕篱鼻尖。
茶肆几丈外,飘然落下一白衣少年剑客:
“庾无葛,梅初雪依约来与你比剑。”
庾无葛立即放下茶盏,迎出茶肆:“我年前已致信血梅崖,我自行放弃我们今春的比剑。你大师兄收到了信,并且回信了梅岭。”
梅初雪说:“梅冷峰告知了我。他回信是讲礼。我拒绝。”
“若你觉得书信不够诚恳,那我现在当面告知你,我,庾无葛,主动放弃与梅初雪的比剑。”
“我不允许。”
“梅初雪!”
“比剑是你我二人之约定,解除比剑亦须双方同意。我不同意。故此,你必须依约与我比剑。”
“咔嚓!”夕篱脆脆地咬了口青瓜,心想,不愧是“万华四子”之首的梅初雪,好霸道的逻辑!
庾仲银放下青瓜,以慈蔼长辈的姿态走出去,站在自家侄儿身边:“梅初雪,你这话没理,那夫妇昔日再恩爱缠绵,纵使儿女双全,今日情倦了就能’和离’,更何况你两小儿随口一说呢。”
夕篱脆嚼着青瓜,嘴角止不住笑意,中年镖师的这个比喻,很不正经、且蔫儿坏,却很明了:正因是两人之间的事,单方面强求,无礼且无理。
梅初雪充耳不闻,但说:“拔剑。”
庾仲银无奈,往前走近几步,压低嗓子向梅初雪承认道:“梅初雪,我实话实话,这趟镖货,确是岭南节帅北贡的’私货’,亦是我大庾派向朝廷递献的干谒帖,更是我无葛侄儿迎娶韦尚书之女的聘礼。”
夕篱的鼻子自然“闻”不清庾仲银的低语,稍倾,他听见梅初雪问庾无葛:
“你对她之情,胜过了剑?”
“哈哈!梅初雪!”庾仲银简直要笑死了,这般天真烂漫的话,绝不像武林第一少年剑客能说出来的……不!一点不错!唯有梅初雪,唯有跟他师父梅傲天一样常年自囚雪山之巅、一门心思专练剑的梅初雪,才能说出这种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