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仲银猛拍自己因穿戴软甲而汗湿的胸膛:
“大丈夫、真英雄,最根本、最重要的,是事业!无论宝剑、或是名诗,不过是做成事业的工具和手段;浪漫柔情?那只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至于,最终摘得的那一朵美丽的花,究竟是芙蓉还是牡丹,在我等汉子看来,差别不大。”
对于庾仲银这番丈夫豪言,夕篱与柜台后的茶肆阿姊,一前一后地“嘁”了两声。
“让开。”梅初雪说,“庾无葛,你不是小孩。”
庾仲银强颜冷笑,后撤半步。
庾无葛从庾仲银身后走出:
“梅初雪,我长你四岁。”
“故此?”
“梅初雪,你十余年来,除去在邛崃雪顶练剑、偶尔去江夏簪花比剑,你可曾去过其它地方?”
庾无葛亦着一身白衣,二白衣少年,相对而立。
“梅初雪,益州一别,这三年来,我去过许多新地方。
“我去过远在安南之南的林邑,沉香,便产自那里。在那无尽的酷暑里,唯有野蛮生长着的无尽丛林,那里的人不知贫穷、亦不懂财富,只需给他们几把小小的刀,便可换来一截价值高昂的沉香木。
“我曾穿过海上风暴、护送本国一位高僧去东海之东的岛国传经授法。那大海深处的岛国,近百年来,他们几乎将我们中土的诗歌、器乐、佛庙、乃至宫殿,统统照搬到了他们岛上。他们无数人葬身海底,他们无数人不惜以身填海继续远渡我大国。
“梅初雪,你不可能不曾听闻凉州景复的消息。来自西域之西的驼队,再次走入玉门关,走过了飞沙走石的河西长廊,载来世界另一端的奇异物产。
“梅初雪,在你小小邛崃山以外,世界正在剧变,全新格局即将开启,你居然,如此无动于衷么?”
庾无葛这一番激情演讲,夕篱听得似懂非懂。夕篱被郎中质问过相似的问题:“你竟一点不好奇么?”??
夕篱对此的回答是:“我对花海以外的世界,一点不好奇。吾心即世界。我只好奇我自己。”
而梅初雪,他对庾无葛的回答是:
“明年开春,我便去凉州。现在,你,拔剑。”
“梅初雪!你……”庾无葛一身白衣,几乎要彻底融入暮春白烂的阳光中,夕篱看不清他衣袂飘动的线条,只能看见他攥红的拳头,震颤着靠近剑柄。
二少年皆着白衣。但夕篱发现,是两种不同的白。
庾无葛颤抖的拳头终是松开来,离远了剑柄。他冷声道:“没有意义,梅初雪。比剑与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了。我和你,不一样。我有许多事要……”
梅初雪断然道:“我并非要与你死斗。”
庾仲银站在庾无葛侧后方,替自家侄儿出声辩驳道:“唯有石长老那种一流中的末流之辈,稍觉不敌,即心生软弱,傻在原地,任你削断手指。
“水平相当的高手过招,说是点到即止。呵,怎么可能点到即止?越是高手、越是执着、越是好胜、越是不肯放手,更不必说你,梅初……”
梅初雪直接无视庾仲银:“庾无葛,拔剑。”
庾无葛终是忍无可忍,他将手尽可能地离远剑柄,攥紧了拳头往空中一挥:“梅初雪!”
梅初雪,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是有多幸运……
庾无葛一身白衣,已然与煌煌日光融为一体。
庾无葛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梅初雪,我比你多握了四年的剑。三年前,你内力已与我不相上下。以你的三年来心无旁骛的修行、以及万华神功的加持,如今你使出的剑气,至少,是我两倍。”
梅初雪点点头:“原是如此。”
梅初雪轻袖飘然,两道真气,自他袖中闪出、瞬即消散:“我已自封双腕、以及全身穴道。”
夕篱闻见了真气退去后,纯粹的人的气息。
梅初雪此时此刻,宛如初生婴儿般脆弱;他白衣若雪,站在白耀的春光里,清晰可见。
梅初雪徐徐出剑,剑光明净如水,剑气清浅无味,略无所谓“神功”之优越气息。
梅初雪对庾无葛说:“我仅用我血梅崖的落梅剑,对你梅岭的雁回剑。”
“出来!过来!全围过来!”庾仲银吓得后退一大步,同时举高手臂,朝茶肆内外狂挥狂招:
“上弦!拔刀!出鞘!万分警戒!万分警戒!”
这个梅初雪绝对、绝对不能死在寄春镖局面前!
以梅初雪为中心,一等一的精英镖师们,迅速聚集、各司其职、配合无隙,将他环卫得密不透风。
庾仲银恶狠狠环视周围,一步一步,缓缓后撤至包围圈中,他终是忍不住瞪了一眼梅初雪,满眼仇恨,他握紧手中剑柄,死死忍耐住心中杀意……
“不愧是,梅初雪。”庾无葛终是放松了拳头,按住了剑柄。
当他的手抚上剑的那一刻,他浑身忍不住兴奋地一颤。
天地可鉴,星月明察!自他庾无葛五岁握剑开始,他没有一天不曾握剑、习剑、悟剑;他掌心被剑柄磨出的茧,只会比那个自小被剑神传授“万华神功”、拥有神功护体的梅初雪,更厚、更硬、更痛!
甚至他遭家族仇敌掳去,恶意将他卖做“豕囝”,当他身着弊臭烂衫、喉舌被点穴无法自辩身份时,他安坐在藤笼里,在一笼笼哭喊吵闹、污秽不堪的“豕囝”中间,他仔细复盘起与数位成年敌手的对剑,他越发自信,当他长到他们那个岁数、当他拥有他们内力与体格时,他的剑,一定能赢过他们……
“唏———”剑刃擦过剑鞘的清泠声响,使庾无葛因过于兴奋而微颤的手指,迅即镇静下来。
庾无葛立即恢复至他往昔练剑时的专注,一如那年八岁的他,自成一派、骄傲又不染地坐在烘臭颠簸的藤笼里、坐在一群懦弱蠢笨的小儿中间……
庾无葛横剑道:“庾无葛,应约比剑。”
春光耀眼,白衣两身;
翩然如蝶,恍然若梦。
“铿!”剑刃颤抖着插入黄尘路面。
“哈……”庾无葛垂头,半梦半醒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封住内力后,他竟然连剑都握不住。
“哈哈……”庾无葛笑了起来。他扶着右膝慢慢站起,拖着流血的左腿,一瘸一拐,走向他的剑。
比剑结果,并不出乎夕篱意外。
梅初雪剑法之遒逸、身形之锐丽、气场之威冽,亦担得“先春凌艳的第一枝雪”这一江湖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