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篱跃行在湖泊成群的云梦泽,夜奔向扬州。
湖水映月,月光如水;上下清澈,浑然一体。夕篱点水飞行,如同一只小小蜉蝣,轻盈而自由地浮动在这天地和谐、寥阔空明的春江花月夜里。
夕篱必须承认,此时此景,完全不输于彼时夕篱站在花海尽头,望着那一轮水淋巨月,自沧海边缘,幽静无言而恢弘万状地,沉沉升起……
夕篱掀掀鼻尖。他已跃出千步之遥,身后冥音湖焚烧着的九斤九两的“冰花”,依然鲜美可闻。
夕篱可以想象,这一湖冰花香水,将沿着明暗交错的水道、顺着尽夜吹拂的江风,散入云梦之南的洞庭、流入涛涛东流的大江、流向月亮沉落的沧海。
花香如梦,梦中闻香;香水月光,江湖共淌。
待至天明,在云梦之南的洞庭船、在云梦东畔的江夏城、在江南江北的每一个城镇和农庄,不尽相同的人们,都将从同一个花香繁盛的梦中醒来……
突然,舒缓流泻在天地间的清澈花香中,掺入了一息垂死之人特有的黏滞酸气。
夕篱如梦初醒,当即调转方向,加快了脚步。
早半日、或晚半日到,扬州城永远在那里;但若晚了一步,人命,却可能一逝不返。
夕篱朝着那奄奄将灭的垂死气息,直奔飞去,隐隐的,夕篱听见了绝望的恸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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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男人遽然惊醒,睁眼。
一道巨型黑影,高耸如恐怖夜叉,立在床前。
“嗯!呜、呜呜……”好似鬼压床似的,男人四肢躯体被牢牢黏在床板上,动不能动,唯有喉头徒劳了滚动几下,却无法发出更多声响。
惊悚鬼影,俯身,朝床上的男人看过来:
“居然还能出声?”巨身夜叉伸出巨大手掌,一掌盖住了男人整段脖颈和半片胸口,男人喉结艰难惊颤,腔中心跳、却是平稳犹如熟睡之时。
在性命攸关的极致恐惧中,男人心中灵光一现:莫非,他身体此般异常的麻木不堪,是麻沸散所致?华佗神医独创的麻沸散,竟然真实存在?
俯脸看向男人的诡异黑影,面目难明,嘴里说的,却是清清楚楚的人话:“医术平庸,尚可勤学自救;这人心一旦败坏,可是难医。”
黑影摇摇头:“不行,药效远不如郎中喂给我吃的。”
男人闻言,稍许松了一口气,这巨型黑影不是夜叉,是人;他被用来试药了,是麻药、不是毒……
黑影后撤一步,男人看见,黑影从他身后,拔出了一根长长的……竹竿?
“咔!噗、噗、噗———”
男人似是看见自己胸前炸起一阵水花似的东西,但他浑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如他此生再也感受不到他腔中的心跳……
是梦,一定是噩梦……男人极力安慰着自己,缓缓闭上了眼睛,待明日,醒来,一切便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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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渡口;浪轻,风顺。
庾仲银,寄春镖局二当家,双鬓微霜、笑容明朗,站在蹄印足迹纷叠的黄尘江岸,伸了个懒腰。
河对岸,稳健滇马已备好;河这岸,百里挑一的精锐镖师们,正将画着早梅的箱子卸装上渡船。
寄春镖局荆南分局的冯老,踏波越江而来。
冯老带来的新消息,证明了庾仲银镖路选择的正确:“六天前,浙东处置使北运了一船’私货’,刚下富春江没多久,就遭人劫了。那宝一枰,自是不会将其判为简单的商贾劫案,已经开始大作文章。”
庾仲银笑:“夏时太纵着他那一对双生子。”
冯老也笑:“我们寄春镖局百年基业、正正堂堂,可不学那骄狂墨荷坞,无法无天、自取灭亡!”
二人说完,都将目光投向了江边白衣少年。
少年名为“庾无葛”,大庾派掌门嫡子、亦是寄春镖局继承人,与万华派梅初雪,并称为“武林二梅”。
庾无葛年轻而清峻的目光,越过宽阔江面、越过远方重重山岭,眺望着路途尽头的北方。
清晨喳喳鸟鸣中,传来一声独特的鸟叫———
这是寄春镖师们之间的暗号,意为“有人来”。
不多时,激鸣起三声急促鸟啼———
此乃专属于某类危险人物的暗号:“绣花使”!
卸装货箱的镖师们,一听见“绣花使”,手脚先是微微紧张,紧接着摆出一脸的憎恶、鄙夷和蔑视。
庾无葛亦收回漫游目光,眼里,竟有些许期待。
江面徐徐滑来的,是一只极寻常的小船。
摇橹的是位富贵郎君,蜀锦绣袍、发髻光整,腰间斜插一柄金灿灿折扇,看来便是一位娇生惯养的贵公子,橹摇得却是像模像样的娴熟。
船头坐着一人,躺着一人。
叉腿箕坐的,是一位女子,茶色皮肤,肩披翻领大袍,其翻领上绣着一穗用蛛丝绣的白色稻花。
冯老摇头哀叹:“又是个女绣花!”
女绣花右膝搭了一张重弩,左脚踩住一个五花大绑之人。被女绣花踩在脚下的那人,左脚踝上,赫然穿刺着一支乌黑长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