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僮向夕篱所夸炫之言,完全属实:
同样一首流俗欢曲,“冥音湖”里奏演的,确实要比外面其它地方的,更好、更动人。
尤其在这样风情旖旎的“春江花月夜”,由这样一群美艳绝伦的“冥湖幽魂”衷情奏唱,其感染力,更是非同凡响: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及时行乐罢!尚且寄梦于浮生的幸存者们———夜犹长,乐未央,花当时;诸君!衣沾不足惜,为乐须及时,何不秉烛游?
新一批杂役赶到湖岸,替换了被夜袭击昏的杂役,新杂役们手脚麻利地擦干净舟船、简单归拢布置好,将落水美人一一送回他们的画舫彩舟。
英雄们用内力烘好了衣裳,或在湖面捞琴寻笛,或在船中抚慰美人。
美人们重新梳妆打扮,烛火续燃如昼。
夕篱认购的“一夜流花”,继续倾倒。
京城崔某为阮郎冰封住的春天,继续香临人间。
夕篱左揽玉庶,右挑小僮,两跃飞回楼船。
小僮仰头看着自家没了屋顶的“露天”楼船,呵斥夕篱道:“真是个呆头嫩雏,出手不知轻重!”
小僮手心高举,摊开在夕篱鼻子底下:
“赔钱!你赔我主人的楼船!”
“我赔、我赔……”全湖舟船,独独坏了玉庶一艘,夕篱实在不好意思,动手剥去多余缠绕在竹竿上的金金链链。
“嗤啦啦———”旧伤在身的竿头,缺了金锁珠链的拢护缠捆,纵裂的竹片,当即四散开来。
那四分五裂的竿头,恰似一柄破伞饱经风雨摧残,伞面早已剥蚀烂尽,唯余空荡荡之伞骨。
小僮忙道:“你莫想讹我,我很轻的,你这青竹子一定不是挑了我才裂开的,它之前肯定就坏了!”
夕篱如实道:“我知道,不是你弄坏的。”
是郎中!弄坏了,就弄坏了,何必整这么多有的没的、缠来锁去的金金链链!
夕篱将金金链链悉数剥下,递给小僮。
玉庶收走小僮手里大部分宝饰,还给夕篱:“用不了这么多。玉庶稍后,给宝公子换些钱币,供你平日使。余下金子大场合用,平日少露出来。”
夕篱摆摆手:“都给你。我不要。”
玉庶无奈。想了想,从怀里抽出贴身香帕,将裂开的竹片合拢、扎紧,系了个漂亮的结。香帕雪白,绣了只翮羽精美、生了颗人头的彩雀。
玉庶解释道:“此鸟纹,乃冥音湖独家标志。”
小僮特别强调道:“我家主人的香帕,可是十分珍贵。江湖杂碎一见这丝帕,便知你是冥音湖十大楼船的座上贵客,自会多敬你几分。”
夕篱问玉庶:“你这是要赶我走了?”
玉庶惊道:“宝公子何出此言?”
小僮拉着夕篱坐下:“你想往哪里走?该你的金缕酒,正送着来哪!今夜只五人配饮金缕精酿。后三名各一杯,你得了三杯,那榜首的,不过多你一杯。”
夕篱坐下了:“是了,我还未见识这金缕酒。”
不多时,呈上来三盏白琉璃酒杯。莹透杯盏,衬得酒液清澈。却也仅是清澈,嗅来平平无奇。
夕篱问:“你们喝么?”
小僮摇头:“我还小,这酒太烈。”
玉庶也摇头:“今夜我还须奏演,不宜多饮。”
“那我可以请别人喝么?请石长老和七弦君?”
小僮问:“你确定?你自己一杯都不要?”
夕篱说“是”。
小僮无奈:“好啦!知道啦!我帮你就是了!”
小僮端起一杯金缕精酿,迤迤然走到窗边。顺着花香湖风、迎着繁弦急管,小僮锐声高喊道:
“玉庶楼船,宝炼师在此,敬金缕精酿,三杯!
“一杯,敬石长老之厚积薄发!
“二杯,敬七弦君的七弦古琴!
“最后一杯,敬今夜在场诸位!”
小僮话毕,手腕一转、酒杯一斜,那一杯求门无路、千金不换、难倒万千英雄好汉的金缕精酿,泄成一弧细长水流,映射着月光,轻声流泻入湖水。
小僮往湖里干净地倒光了金缕精酿,扔了琉璃空杯,回头对夕篱道:“开心啦?满意啦?不嚷着走啦?你已远远超过了那个崔某,夺尽了大风头,今夜冥音湖比春,你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出彩人物!”
夕篱这才明白,小僮“帮”他什么了。
夕篱从未想过,要在什么冥音湖比春榜上,夺得第一。可他必须承认,这种出尽风头的感觉———
快哉!爽极!
“哈哈!宝炼师!我进来了。”因楼船失了屋顶,翠色身影,径直从天降下,“幸会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