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安宁的早晨,但很快,一阵极不和谐的怒斥声打碎了这份宁静。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能坐这趟大巴的都是买过票的,我们是长途汽车公司,不是什么慈善组织。女士,你要么现在补票,要么我就只能打电话请警察来处理这个问题了。”说话的是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大胡子司机,性格火爆,训斥起人像跳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大胡子司机的声音不小,很快,循声而来的凑热闹的人们渐渐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圈里的吵声没停,热闹便越凑越多,圆圈也越来越紧凑。
被训责的是一个年迈的老妇,穿一席褪色的花衣,头发浑白却整齐地扎着,面对大胡子的怒叱慢慢红了眼眶,扶拐杖的手不住颤抖。“可是,我没有钱,先生,您发发善心,我身上真的一分钱都不剩了……”
“我刚才说过的话你是哪个字没听懂?”司机吹胡子瞪眼睛,说话态度毫无礼貌可言,“我这里不做慈善!你要是没钱,应该去乞讨,而不是在这里赖着!”
“可我……我需要先回到纽约去,我的家在纽约。我不会白坐这趟车的,等我回了家之后,我会把账单付清的——”
“我说过,买了票才能乘车,否则免谈,这是规定!”
“求求您——”老妇摇摇晃晃地上前去拽司机的袖子,被后者嫌弃地一把甩开。
老妇没站稳,狼狈地跌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小声议论着,从里跑出一个人来,直抵圆心,捡起那根破旧的拐杖,将老妇扶了起来,顺带着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尘土。
玛莎.琼冲埃迪.布洛克眨了眨眼:“谢谢你,好心的先生。”
埃迪摇摇头,将她那只枯瘦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怒视大胡子司机:“不用谢,女士。我愿意帮你付清车费,但不是这一辆,因为有些司机实在欺人太甚!”
大胡子司机的脸庞勃然变色,没再说什么,扭头挤出了人群。不一会儿,他的大巴车发动,轰轰开走了。
在意识到围观群众正慢慢散去时,埃迪拔高了嗓门:“女士,你刚才说你住在纽约,可怎么会身无分文地跑到巴尔的摩来呢?你是碰到什么事了吗?是不是遭遇了抢劫?”
玛莎.琼闻言,原本还算镇定自若的脸忽然变了晴雨,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一句话,便已潸然泪下。“不,如果是抢劫就好了……我遭遇的事比抢劫要遭千倍万倍……”
还没来得及走干净的旁人听到这话,不约而同竖起耳朵,停在了原地。这些人大多是来自全美各地旅游团的游客,一辆辆大巴司机将他们卸在繁华的巴尔的摩港自由活动。今天是星期三,能在工作日出来休闲度假的基本上都是已经退休的中老年人群体,对去免税店里购物兴致缺缺——他们宁愿在这片海风和煦的船港欣赏美丽的晨间景色——当然,如果这个时候能来上一段八卦听就再好不过了。
埃迪站在人群中央慷慨激昂:“女士,不要怕,无论你遭遇了什么事,请尽管说出来。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埃迪.布洛克原本是记者出身,在找热点挖猛料这方面的天赋与经验本就是无可比拟的。早些年,他凭借着一张亲切的面孔和循循善诱的态度从无数受访者口中挖出了独家报道,成为电视台的金牌明星;若不是被正义感驱使着淌了卡尔顿.德雷克这摊浑水,他早就平步青云了。
但无论如何,金牌记者发挥起看家本领还是轻而易举的。很快,玛莎.琼便在越来越多人的围观下说清了事情的原委:惨无人道的共生体计划,尸骨无存的养子,不明下落杳无音讯,独自流泪直至天明,全部希望寄托于FBI的判决,可一封无关痛痒的邮件将仅存的希望击得粉碎……
花光了积蓄,替子讨回公道的进展却依然为零,玛莎.琼身上的钱甚至不够支付回家的路费,于是只好沿着州际公路徒步北上。从华盛顿到巴尔的摩有六十多公里,她步履蹒跚地走了一整天,最后体力不支地倒在路边,侥幸碰到了一对公路旅行的情侣好心让她搭了便风车。可今早便没那么幸运了,她试图跟大胡子司机解释原委好让他载她一乘,而得到的结果,方才围观的人们已然看在眼里了。
情绪像一道闪电,划破人们的冷漠与麻木。驻足观望的人越来越多,脸上写着震惊与同情。
一位戴旅行团帽子的老人颤抖着声音道:“命运怎么专挑苦命的人?女士,你回纽约的路费还差多少,我捐给你!”
老人的声音虽不大,但似乎唤醒了在场之人的怜悯。不少人慷慨解囊,献出爱心。
人群中,一个穿宽松漫画文化衫,戴黑框眼镜,手里捧着肥宅快乐水的肥胖男子默默站在一旁,眼神仿佛着了火,心中的愤怒冉冉升起。他举起手机,对着在人群中央抹泪的玛莎.琼拍了一张照片,发送到推特上:
Mike08201发布于20秒前:
“看看这个世界!这就是我们所生活的社会吗?这位贫穷且膝下无依的女士,生活已经如此悲惨,而罪魁祸首却依旧享受着名誉与奢华,全然不用受到法律的制裁!难道我们要继续袖手旁观,让更多类似的悲剧发生吗?”
永远不要低估你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任何一个平平无奇、其貌不扬的人,因为在网络上,可能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叫麦克的肥宅男子在网络上小有名气,从刚升入大学时起,他便开始写同人小说,到了大学毕业时,他已成为汤不热上最高产的簧文作家。麦克最擅长写架空小说,以尺度谎报而闻名,在网络上拥有数以万计的固定粉丝。
在麦克这条义愤填膺的推文刚发布不久,评论区便很快弹出了各式各样的回复。
——“发生什么事情了?”
——“巴尔的摩内港!麦克大大在那边旅行吗,求偶遇!”
——“怎么围了那么多人,中间那个老太太是谁?看起来哭得好可怜。”
——“快去看麦克大大新转发的那条推文,奥氏共生体计划那条!好像与这件事有关!”
——“我刚才私信麦克大大了,的确是的,老太太的养子被骗去共生体计划做实验结果死了,可压根没有人通知这个老太太。知道了真相之后老太太去了华盛顿FBI总部检举奥氏共生体计划的负责人,结果FBI那边根本置之不理!”
——“这也太没人性了!共生体计划那个新闻我也知道,刚爆出来的时候不就反对的声音一大片吗,那么惨无人道的实验,怎么到现在还是没有叫停?”
……
在麦克的评论区不断爆开的同时,一个词条也同样冲上了热搜:#七旬老太千里哭子无人援助#。
当埃迪看到这则话题底下的讨论人数已然破万时,他们已经坐上了从巴尔的摩前往费城的长途大巴。
这是辆东海岸七天旅行团的豪华大巴车,因为车身粉刷成饱和度极高的橘色,所以又名“甜橙号”。甜橙号的空调饮料零食一应俱全,车中就坐的都是年龄不低于五十岁的老头老太太。在知道了玛莎.琼的遭遇后,甚至没给埃迪掏钱的机会,这些颇有些资产的旅客们直接各自解囊,把玛莎.琼到纽约一路上的费用包下了。甚至考虑到埃迪.布洛克年轻力壮,能为玛莎.琼提供帮助,也一并将他的旅程费用囊括在内。
到此,埃迪只得说,景末真的赌赢了。赌不了天下人善良,但赌中了他们的怜悯。
此刻,埃迪舒舒服服地端着热巧克力啜饮着,将手机上#七旬老太千里哭子无人援助#的词条页面递到玛莎.琼眼前。
玛莎.琼靠在椅背里睡得昏昏沉沉,感受到埃迪在身旁戳她的肩膀后,极费力地睁开了双眼。可视限里是模糊的,她揉搓着双眼,许久,才终于勉强辨识出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冲埃迪点了点头。
“MJ,你还好吗?”埃迪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怎么感觉你很不舒服?”
景末摇了摇头。
让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去扮演七十三岁的老人,哪怕化妆技术再先进高超,也很难不被人看出破绽。而避免被挑出毛病的唯一办法,便是让她实实在在地经历耄耋之年。
景末曾许多次将控制时间的能力应用到各种物体上,可这是她第一次将这种能力完完全全作用在她自己身上。
一个60岁健康人的视网膜接收到的光线也只是一个20岁年轻人的1/3,如今,当景末拥有这具行将就木的身体,才真正感受到苍老所带来的痛觉与无奈。模糊的、连看清埃迪都要费力瞪着眼睛的视力,咯吱咯吱作响的关节与脆弱的脊背,还有那双不听话的腿,好像才站了不久,就摇摇晃晃想要倒下,让倦意霸占了全身……
在TVA的时候,康曾警告过景末,从今往后不允许她再使用这份天赋。那时的她,满心想回到她的朋友身边、回到她赖以生存的生活里去,于是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
可如今,她失去了一切,再也没什么可害怕失去的。于是,一切都变得格外通透,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使用她的能力,然后呢?至少到现在为止,康并没有把她抓回到TVA去,不是吗?就算他将她带回去又如何呢?当下这个时空、这个现状里,似乎没有她不肯舍弃的东西了,除了仇恨,除了仇恨她甚至一无所有。
“我只是有些累了,埃迪。”她说。
埃迪点点头,扯过来一截毛毯披在她肩头。
“我知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