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小,视界自然也小,那天我的整个世界都被“不开心”三个字填满了,而究其原因,不过是芝麻蒜皮。
小朋友们陆陆续续都走光了,我才不情不愿地挪到你跟前,果不其然被你乱揉一通头发。
很好,我的羊角辫炸毛了。
“你怎么啦,小末末?”你揽过我的书包挂在左肩,右手牵住我的手,低头看到我闷闷不乐的脑袋后,立马用了超级浮夸的语气,“谁欺负你了,爸替你揍他!”
听完这话,委屈了一整天的我嘴巴立马撅得能吊油瓶。
从前我有一个特别奇怪的习惯:不会在陌生人面前掉眼泪。在别的小朋友面前无论有多难过,眼泪都要憋到家里再流。否则……
没有否则。我的泪水只能在景初同志面前流,不然被别人看到了该多丢人!
于是,你话音刚落,我的眼泪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一哭,你顿时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好吧我理解。身为直男,毕竟你第一次当爸。
“怎怎怎怎么回事!”你找不到纸巾,只好用那双平日里握笔改论文的手代替,结果蹭了一把眼泪鼻涕,“你真被人欺负了?谁敢欺负你啊?”
“呜呜呜呜呜哇我要改名!!”我的吼声足以震撼天地。
景.中国驰名窝里横.末就是我。
当然,我才不是心血来潮没事作妖呢。我平日里也非常懂事的好不好。
只是,老鹰捉小鸡第一个被捉的永远都是我,而每次我当老鹰的时候根本谁也抓不着。跳绳比赛,别人跳一百我跳五十。小跑测验,回回被人套圈。打饭明明超积极,可天天都会被甩在队尾……
这绝对,绝对有问题。
“对,都是你爸爸的问题!”
回到家,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烧菜,嗓门跟抽油烟机的呜呜声一较高下,“取个什么名不好,非找了这么个字儿,嘿我就搞不懂了,你巴不得你女儿干什么都倒数第一?”
我坐在餐桌旁只顾抽抽嗒嗒,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哭狠了,最后竟然跑到马桶前干呕了出来。
“瞎说。”你不屑地摇摇头,靠在门板上,露出一个痞帅痞帅的笑来,“小末这名字多可爱啊。”
“我女儿体质差?开玩笑,想当年我可是高中篮球队长呢。”你拍拍胸脯,“来,闺女,明个爸教你打球!”
*
禅射堂。
“嗖。”
最后一支箭入靶,我卸下扳指,将箭囊和竹弓随意往地上一扔,转身边走边用校服袖子擦汗。
你坐在不远处的茶席里泡老白茶,修长的手里握着望远镜,仔细数着我刚才射过的靶圈,越看嘴角咧得越厉害。
“又进步了啊。”
“那是!总有一天超过你。”我咕咚咕咚喝了盏子里清绿色的茶水,这才顾得上揉自己发酸的手臂。
这里是你大学同学老李开的会员制俱乐部,隐于市井,古色古香,也是你每周五傍晚都带我来玩的地方。
“哎?李叔又换茶具了啊?”我喝完茶,饶有兴致地举着玻璃盏看底部的图案,是曼陀罗式的、圆满又对称的花朵图案,一层一层森列有序,还有种宗教的神秘感。
“哎,你也发现了呀?有品味。”你满足地笑起来,黑眼睛清清炯炯,“我刚还跟你李叔夸呢,我说好看。”
“确实挺好看。”我又捧起另一只盏子,发现底部的花纹与方才那只竟然还不一样,但都是同样对称的相互叠加,好似一幅幅庄重的画,“总感觉这风格好像在哪见过……爸,这到底是什么啊?”
“这叫禅圆。”
“禅圆?”我重复一遍这个闻所未闻的名词,难懂地摇摇头。
那时我刚上小学,记忆力远不及现在好,对很多东西的本质都一知半解——禅是什么?对我而言,它只是个佛教用语罢了,还有打坐啊,念经啊什么的。
“对,禅圆。”你说,“它代表了绝对的启迪,力量,雅意,宇宙,和虚空。”
“啊,懂了懂了。”我顿时觉得无趣,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就跟你研究的那个课题一样,什么非线性时间乱七八糟……”
在和禅圆一样的时间回路中,传统的时间观会被颠覆,先后、因果的逻辑关系不再有意义,回路中的每一个时间同时是另一个事件的原因和结果。
虚灵宁静,把外缘摒弃,不受其影响,把神收回来,使精神返观自身,即真正参透了宇宙的奥义,即是禅。
而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懂。
“对,我闺女真聪明,一点就透。”你的神情依旧生动,“你知道吧?这就好像你跟我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我眼皮耷拉下来,是不是人们在一谈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时,就都会变成唠叨怪啊?
可能长久以来的运动真的使人进步,我已经很久没拿倒数第一了。
而我当然也记着你那句快把人耳朵磨出老茧的话:景末和景初。只要我一直一直往前走,最终就会回到你身边。
怪不得妈妈总说,搞物理的人,本质上都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
……
如今的我终于参透你藏进我名字里的咒语,可我根本去不到你身边。
*
黑洞洞的房间,白得顶眼的探照灯,泛着冷光的实验器械。
乔纳森.克莱恩被关在巨大的玻璃罩里,罩顶通着管道,管道另一段接着另一个相同体积的玻璃罩。
女孩躺在另一侧玻璃对面,眼睛睁着,身体却不动,像只濒死的白鼠。
黑暗中,两个人都是这场大型实验的试验品。
可黑暗之外,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雨果便是那冷漠人群之中的一员,他的手时而触碰操纵杆,时而握起笔记录试验报告,仿佛不远处那两个罩子中的并不是人,而是两块没有生命的肉。
“院长。”男秘书轻巧地挤进人群,在雨果耳侧压低声音,“杰维斯.泰奇逃走了。”
亚裔院长阴恻恻一笑:“无妨,他没什么价值,对我们也不存在威胁。剩下的事就交给GCPD那群人去处理吧。”
“那,爱德华.尼格玛的伤势……”
“院长!”话音未落,又一个报信人挤了进来,“外面有人要拜访您,那个人是……是新市长。”
“企鹅人?”男秘书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他昨天刚刚完成的竞选,怎么今天就出来乱窜?”
雨果的目光也紧锁住,他撇了眼墙上快要指向凌晨两点的时钟,喃喃:“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他说,”报信人说这话时都不敢看院长的眼睛,“说他要把爱德华.尼格玛带走。”
连GCPD都奈何不了的阿卡姆疯人院,若要将权力追根溯源,便是控制整个哥谭的猫头鹰法庭,而其与市长的利益交换又有千丝万缕。
企鹅人此前不过也是阿卡姆的一届囚犯,被关押期间受尽折磨,可在当初越狱后,如今竟一步登天,位置高到雨果根本不敢轻易得罪的地步。
如今这一面,看来是非见不可了。
“罢了,我去会会他吧。”雨果摆摆手,脱下白大褂往外走。
“那,”男秘书指着玻璃罩里哭泣的乔纳森和不省人事的景末,“这两个试验品怎么办?”
“实验照常,把恐怖毒气输送频率开到最大。”
“最大?”男秘书迟疑一秒,指着女孩,“她这样不会死吗?”
恐怖毒气能使人亲眼目睹生命力最恐惧的事物,其惊悚程度会使人的大脑额叶在此过程中遭受强烈的冲击,一旦毒气吸入过量,大脑很有可能面临被烧坏的风险。没人知道女孩此刻看到的是什么,但从她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看,这并不是好征兆。
“死是迟早的事。况且,对于越狱这种不服管教的行为,这是她应得的惩罚。”雨果边说边往门外走,“把试验台的十个监控录像全打开,清晰度调至最高,我回来后要看。”
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雨果走到人群最末端,目光正好与脸上挂彩的高瘦特种兵对上了。
特种队长站得笔直,脸颊上还贴着纱布,左眼是一道依然泛红的伤口,此刻黑发在脑顶乱蓬蓬的,看来州北一行没少被折腾。
“你让我很失望,朗姆洛队长。”雨果道。
先是当了十七岁变种少女的手下败将,如此一枚优秀的未来杀手就这样逃跑;继而因为并不在工作岗位上,酿成了今晚四人越狱的惨剧,哪怕他得知消息连夜从州北医院往回赶,还是让疯帽子得逞溜了出去……这一系列连锁效应简直防不胜防。
“我待会儿就写检讨。”特种队长认错态度倒是诚恳。
“免了,你直接将功补过吧。”雨果指了指黑暗中那两个巨型玻璃罩,“看着他们,这次别再出意外。”
布洛克.朗姆洛目光眺望至那片无边无涯的黑暗,两秒钟便平静地把目光收回来。
“遵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