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是我爸爸取的。”景末的双眼也盯着他的,朗姆洛这才发觉她眼圈红了,“这是他留给我的东西,他留给我的,那就是最好的。”
似乎从女孩的情绪里觉察到了不对劲,朗姆洛目光顺着档案继续往下瞄,一直瞄到“丧父”,忽觉得尴尬,只好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开始没话找话:“那,他叫什么?”
“景初。初始的初,最初的初,一如当初的初。你认识这个字吗?”
朗姆洛听懂了,他点点头:“所以你们就是——开始和结束——对吗?为什么这样?”
“你真想知道?”
“为什么不呢,反正你又不着急回去。”
“也是。”景末不知何时起神情恢复正常,冲他扬扬眉毛。
朗姆洛真的非常佩服她的表情管理了。
“说说看。”
“药,饭,剪刀。”景末摇头,“把这三样给我,就立马讲给你听。”
朗姆洛没忍住乐了,也不知道从哪掏出几块压缩饼干来扔到景末怀里:“送你了,现在讲给我听,待会我找人帮你打份餐。”
“药,剪刀?”女孩就跟复读机似的。
“吃完饭就带你去医疗室。”他翘起腿,偏着头打量她,“至于头发,我帮你剪。”
“你会剪头发?”景末皱起眉。
“我说小姑娘啊,”他叹口气,“你是有多不信任我?”
景末盯着他,目光灼灼:“在这里我谁也不信。”
“好吧。时刻保持警惕也挺好的。”朗姆洛摊手妥协,又指指自己的脑袋,“可我理发是真的不错,不骗你,你看我这头发,从来都是自己弄。”
“所以现在,你愿意讲给我听了吗?”
女孩仔细打量一会儿他的发型,确认真的很整齐后,这才慢慢点了下头,算作答应——
“你听说过封闭类时曲线吗?”
“啊?”朗姆洛艰难地捕捉到那个名词,眉毛和眼睛快挤到一块去,怀疑自己听错了。
“封闭类时曲线,缩写CTC,是从广义相对论中引申出的概念,它是一物质粒子于时空中的一种世界线,特点为——封闭。意思是它可以返回起始点。”
“……能不能说人话?”
景末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尽管动作细微,却依旧被观察力敏锐的朗姆洛捕捉到了。
特种队长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有一天他的智商会受到来自十八岁小姑娘的侮辱。
“贪吃蛇总该玩过吧?”
“嗯。”朗姆洛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科学概念与景末的名字有何联系,他讨厌听这些,但既然话题是他挑起来的,便还是替她留了些耐心。
“即便你玩到通关,贪吃蛇依然会死,知道是什么死法吗?”
“头咬到尾巴?”
“没错,首尾相连。把贪吃蛇代入到时间层面就是CTC的意思了,如果你顺着它一直走下去,可以去到未来的时空,但最后总会归回原点。这就是我爸爸想告诉我的事情。”
“他的意思是,时间不是直线?”朗姆洛终于跟上景末的节奏。
“对,在我爸爸的理念里,时间是一个不断循环往复的闭环,闭环里一切事物互为因果。寒冬之后是阳春,死亡之后是新生,末位之后就是初端,所以——”
“景末,和景初。”
我爸爸说过,末字也可以排在初字前头,而我才是他的开始。
朗姆洛听完收了收他那快合不上的下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父亲该不会是大学教授吧?”
“嗯,他教物理的。”
“……怪不得。”朗姆洛默默咽下口水。
知识分子就好这口。
“请问我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吗?”
他回过神,起身上前给女孩松绑,“走吧,我带你去餐厅。”
“……餐厅?”
“不用怕,是职工餐厅。”
“你,带我一个犯人,去职工餐厅?”女孩站起身,一字一顿感到难以置信,“这真的可以吗,你让其他人怎么想?”
“你到底去不去。”男人板起脸,那一瞬间又让景末想起某人。
“去!”毕竟谁会跟吃饭过不去啊,景末急忙不多虑了,赶忙小跑着去开审讯室的门。
那只冰凉细瘦的手刚按住门把,便被另一只粗糙宽厚的手搭在了手背上。
景末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阻止她拉门的男人,他偏过头,一半的侧脸都隐匿在暗影中,那双眼睛一瞬间深邃得摸不见底。
“怎么了?”她皱一下眉,下一秒整个人都结巴了,“你……”
只见对方俯下身,那张脸无限靠近,最后停在与景末同等高度的水平线上,与她面对面。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表情严肃起来:“想活着出去吗?”
景末心一悸,跟没听懂似的重复一遍,“出去?”
“对。”男人点点头,不出声地摆了个口型——
“回纽约。”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是你在这里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了。”
“你想多了,我们刚认识半小时不到,我甚至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景末不客气地双手推开他的肩膀,“而且我刚才说过了,在这里谁也不信。”
男人配合地将脸移开,支起身子,脸上恢复那副没睡醒似的痞笑。
“重新认识一下吧,小姑娘。”他冲她递出一只友谊之手,“我叫布洛克.朗姆洛。”
“……布,朗……啊?”
如果你路过一片坟墓,并恰好看到尸体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话,你的表情和景末大概会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