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跑车停在泽维尔天才青少年学院门口。
景末站在庄园大门外抬头看,在阳光的照耀下,这所漂亮的建筑仿佛比十年前更富活力。光芒透过成片的玻璃窗投下瑰丽的色彩,老宅旁盛开着散发香气的蔷薇,一大群椋鸟在房顶吱吱喳喳,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景末眯起眼,这里似乎一切都没变。
“MJ,皮特!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没等她缓过神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在唤两人的名字。景末抬头望去,瞬间激动得要跳起来。
“肉鸽!”她兴奋地跑到小淘气跟前,一把抱住久别重逢的好友,“我好想你啊!”
分明上次见面还是昨夜的底比斯城,可一觉醒来以后,那些都变成久远的回忆了。眼前的小淘气已不再是和景末年龄相仿的少女,如今她身姿愈发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成熟的韵味。激动之余,景末心中又五味杂陈,她抓着小淘气的手忍不住颤着,怕对方察觉,又连忙松开。
“你还好吗,亲爱的?”小淘气注意到景末的异样,便关切地拍拍她的肩膀,黑色的瞳仁里敏感不再,如今她已经成长为非常自信的大人了,还自然而然地把景末当作小孩子,“今天晚上住在学院里如何?”
“好。”景末伤感地抽抽鼻子,“谢谢你,肉鸽。”
景末、皮特和肉鸽三人并排朝泽维尔府邸走去,一路上看到不少熟悉的朋友——专心修建花草的汉克、阻止小朋友们打架的寇特、坐在台阶上聊天的琴和斯科特……他们如今都已变成学院里的教师,见景末和皮特来了都友好地上前打招呼。岁月果然在他们脸上和身体上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迹,景末看着他们,心中不免伤感。
直到景末看见正在会客室里翻阅一堆杂志的瑞雯:她专心致志地读着一篇关于变种人的报告,蓝肤红发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那副场面依然和景末记忆中的分毫不差——魔形女的基因优势使她衰老的速度非常缓慢,所以哪怕十年过去了,也依旧维持着当年的容貌。
景末看到这一幕时,很不争气地泪如泉涌。
“小,小末,你怎么啦?”倒是站在景末身旁的皮特第一个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替她擦泪,不小的响动惊扰了瑞雯。
瑞雯抬眼看到门外的两人,先是惊喜再是困惑,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来。
“MJ,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亲爱的你怎么哭啦?”瑞雯边抱住掩面而泣的景末往自己怀里揽,边瞪了高个子的银发男孩一眼,“混球!你又招她了?”
“苍天为证!瑞雯姐,我没有!”快银同学一脸委屈,还没等他辩解,就被魔形女一脚蹬开。
“男人都是不靠谱的东西!”说罢,瑞雯砰一声关上会客室的门把他隔在门外,语气转而变得轻柔起来,“MJ,你老实跟我说,皮特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他又在外面寻花问柳?……”
景末泪眼朦胧地凝视着昔日里情谊深厚的小姐妹,如今按辈分,她已经比自己大了十多岁。此刻自己就站在她对面,可她却认不出自己。有那么一个瞬间,景末差点脱口而出,告诉瑞雯一切——
她并不是那个需要她关照的、在X学院备受宠爱的孩子,她是她十年前的挚友、并肩作战的同僚、朝夕相处的伙伴,她如今回来了,想抱抱她,再次以一个惺惺相惜的姐妹的身份与她说说话……可惜,她做不到。
景末,你是个懦夫。
一切难以言表的苦涩化作眼泪,滑落到嘴角的时候,景末尝到一股潮湿的苦味。
“你这丫头,别哭呀!”瑞雯又急又气地递给她纸巾,“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才能帮你啊——如果是皮特罗那小子,我现在去把他耳朵拽下来拿给你——什么?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不是他?那是谁?……”
“能不能,带我去见查尔斯?”
“好,我这就——”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暴风女从门后探出头来:“嘿,午饭开始了!”
景末还不太习惯被不熟悉的外人看到自己哭时的狼狈相,赶忙擦干了眼泪。
“好的,我们马上就来!”瑞雯答道,待门合上,又扭头朝景末说,“看来,你要是想和他说悄悄话,只能等到午餐之后了。”
*
长条形的餐桌上摆了五彩斑斓的中餐:粉蒸排骨,芦笋牛肉,水晶南瓜,凉粉鲫鱼,脆皮烤鸭,盐水鸡,东坡肉,麻辣藕片,海绵蛋糕……学生们光是欣赏菜品就已经眼花缭乱。
“不是吧,那个做饭超难吃的厨师终于走了?”寇特一副谢天谢地的表情。
“没有,只是给他放了年假。”查尔斯摇头,“因为知道景末要来,今天点的都是东方楼的外卖。”
景末听见查尔斯念她的名字,心头不由自主一颤。隔着围住餐桌的人墙,她抬起头与之对视,接住了他如同三月春风的微笑。
“啊,教授你能再偏心一点吗!”旁人叫嚣。可那些周遭的声音都被景末忽略掉。
十年,在所有人身上留下不可逆转的痕迹,自然也将他囊括在内。
可奇怪的是,景末想,明明我早就见过他三十二岁时的样子,明明我有限的记忆里初次见他时,他就是此时此刻的样子,可为什么,我看见他如今的模样,还是会心痛?
客厅的门突然开了,一行人的注意力都被吸了过去,只见刚从花园玩得意犹未尽的皮特和妮娜走进门。
“嘿,妮娜。”查尔斯冲小姑娘微笑道,“你的小同伴们都在楼上的餐厅,你可以去那儿找他们一起吃饭。”
妮娜乖巧地点头跑开了。
景末的两侧分别坐着李千欢和金刚狼,此时的皮特动作非常自然地抽出一把椅子,径直走上前挤进她和罗根之间的空位,一屁股坐下来。
景末:?
罗根:……
景末:“呃,皮特?你有没有感觉,稍微有那么一点挤?”
皮特:“没有啊,我感觉正好。”
“……其实,你看。”景末在他耳旁压低声音说,“你对面还有空位。”
结果却被皮特很大声地反驳:“我不想坐在那儿。”
啊,生气了?景末一头雾水,怎么了这是?
皮特罗小天使的心思你别猜,这是景末无论在哪条时间线上都始终如一遵循的准则。无非就是和哪个学员打赌输了吧。不对,他刚才不是一直在和妮娜一起玩吗?所以到底为什么会……
该不会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发现她并非他所熟识的景末?
景末有些手足无措,既想再从皮特的表情里窥到更多细节,又怕被就地戳穿,左右摇摆了半天,也只能是埋头扒饭。
然而,不一会儿,一双筷子便开始往她碗里疯狂夹菜——
“别光顾着吃饭啊,来,排骨。”
“你不是最爱吃烤鸭吗?鸭腿给你。”
“多吃点鱼,对视力好。”
“别总吃辣了,你不是生理期吗?”
景末一开始还乐呵呵地大口吃皮特夹的菜——他夹的都是她平时爱吃的,看来他的脾气并不是冲着她来的——结果等听完最后一句话时,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当着一大桌人的面说这个,是认真的吗?而且,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果不其然,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众人听到他的话,都不约而同沉默两秒,嘴角很微妙地上扬。
还是查尔斯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沉默:“是不是没有饮料了?我去取点香槟过来吧。”
“不用,查尔斯,我去拿吧。我比较快。”皮特忙阻止了查尔斯的动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一瞬间就没影儿了。
小淘气默不作声地目睹了全程,直到目送皮特离开:“我的天哪,他对你可真好。”
这句话当然是冲着景末说的。
景末有点尴尬地笑起来:“毕竟我们已经认识了那么长时间,而且,我们还是室友。”
但她心里明白,以上的解释早就不能自圆其说。从今晨起床到现在,皮特对她那种势要将他人排除在外的亲密已经无法被忽视。
“我和鲍比也认识了很长时间啊,可你再看看他……”小淘气说完,朝她的男友冰人投去一记嫌弃的眼刀。
鲍比苦不堪言:“我招谁惹谁了啊……”
景末一下子没能反应上来:“话虽这么说,我和皮特毕竟不是你们俩那种关系,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比性——”
“哦!别提了,这群男人!”瑞雯显然没听见景末的解释,而是深有感触地接着小淘气的话头继续说下去,直接把景末的声音盖住了,“真是叫人没辙,我们也只能被迫习惯了。”
坐在她旁边的汉克从一盘东坡肉中抬起头,满脸无辜:“亲爱的,我什么时候惹你不开心了吗?”
“你不用解释,汉克。”罗根耸耸肩,幸灾乐祸地把一块汤汁浓郁的牛肉送进嘴里,“你只负责躺枪就够了。”
“你以为就没你的事了吗?”琴见状,一把拍在罗根肩上,恨铁不成钢地反问,“最需要学学怎么和女孩子打交道的人应该是你吧?”
老狼今天也在怀疑人生。
“不过说真的,皮特这孩子对你实在太体贴了,我真羡慕你。”小淘气又回到刚刚的话题上。
“没错。”瑞雯跟着附和,“皮特在直男成群的X学院已经能称得上奇迹了。虽然他之前确实干出过几件混账事,但估计是某些方面遗传了他老爸,我们都已经帮你教训过他了,他知错就改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景末:“啥?”
坐景末身旁的李千欢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情侣间很多隔阂都是源自误会,找个时间好好沟通,把彼此的误会解开,一切都会完好如初的。”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景末点点头,但她完全搞不懂李千欢为什么要说这个。刚才大家的你一言我一语把她搞得满头雾水,于是她只好喝水来压压惊。
“MJ,我猜皮特之所以总惹你生气,归根结底都是不安全感惹的祸。”暴风女接上李千欢未说完的话,“这孩子脑袋一根筋嘛,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你的爱,所以你不妨平日里多给他些回应啊。”
这下景末终于听懂了。
第一口咽下的水正好要划过她喉咙时,几乎要被她全部从鼻子里喷出来。“我们,我们不是!咳咳咳……”
“不是什么?”
正当景末捂着脖子拼命咳嗽时,皮特进来了,他将一个白色大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边伸手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边朝大家说,“哦,我刚刚看到香槟没有了,就跑去最近的超市又买了些回来,都放在袋子里,还买了些可乐、橙汁什么的,你们自己拿吧……嘿,小末,你好点儿了吗?”
景末脸红得快要滴血,见他回来了,更加低着头不敢看他,只好拼命点头:“嗯!我,我好多了,谢谢。”
“你们大家刚刚都在聊些什么呀?”皮特这才放心地坐下,饶有兴致地问。
“在说你们真恩爱。”暴风女回答,“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了来着?”
“一年多了。”皮特把橙汁倒进景末面前的玻璃杯里,然后低头翻开手机备忘录给暴风女看,“确切的说,已经374天了。”
3!7!4!天!
什么情况?
为什么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多了个已经交往了一年多的男朋友!而且那个人还是……
景末吓得一动不动,大脑直接宕机了。
“小末。”皮特在她耳边轻轻唤着。
“……啊,啊?”景末缓过神来,极其紧张地看着他,声音都在颤抖,“怎么了吗,皮特?”
然后她望着那只指骨分明的手逐渐靠近自己的脸颊,它的温暖近在咫尺,最后拇指的温度落在了离她嘴唇不到一厘米的皮肤上,动作轻柔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停顿了一秒,这才慢慢挪开。
“这里,刚刚有水渍没擦干净。”银发男孩冲她挑眉一笑,直到这时景末才看懂他眼底的神态。从今早开始,原来那里藏着的根本不是朋友间的关切,而是爱意、是沉溺,是看到心爱的人时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快乐情绪,它们毫无保留地被写在皮特亮晶晶的眼睛里。
一切简直天旋地转。
“那个,我突然感觉好饱啊,就先回房间了……你们慢吃!”景末扔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的脚步匆匆忙忙,丝毫没注意到方才还笑得满足的皮特那一瞬间失望的神态尽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