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irst time ever I saw your face, I thought the sun rose in your eyes. And the moon and stars, were the gifts you gave...”
景末在一阵轻柔舒缓的歌声里醒来,她揉揉酸疼的四肢,大脑因为长时间睡眠而暂时失忆,竟一瞬间记不起任何事。
她搓了搓眼睛,待视力恢复后重新看向四周的摆设——松软的羽毛床垫、简约风格的室内陈设、宽阔的大房间、轻盈的阳光穿透纱帘映在木地板上……这是她在拉奇蒙特别墅中的卧室。
床头柜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她在梦里听到的那首舒缓歌曲,女主持人用袅袅的嗓音播报时间:“各位听众早上好,现在是2017年5月18日早间7点,星期六。今日纽约城的天气微风不燥,晴空万里,气温19至26摄氏度,是郊游和海上冲浪的好天气……”
景末掀起被子,猛地跳下床。
当天启危机第一天终于不再是天启危机第一天,当天启甚至已经不在历史中被记载的时候,这个末日般的日子终于成为崭新的一天。
景末捂着起伏的胸口,飞一般冲出卧室,直奔客厅。
“喂,点餐机,我今天早上想吃Taco,你会不会做这个啊?”
“早上好,皮特主人。当然可以,请稍等一分钟——”
万能点餐机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被迫退到一旁,因为面前,忽然扑过来的人影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势头,紧紧拥住了皮特罗.马克西莫夫。
景末抱着皮特,反复确认这具曾经在她面前冷透过的身体如今真的重新鲜活,浑身的血液同眼泪一起沸腾。
皮特似乎刚冲完澡,头顶的银发湿漉漉的,在被拥住的那一瞬间还很讶异地举起双臂。但很快,他的眼皮餍足地耷下来,懒洋洋地一把抱住景末。
“早啊,小末,你今天起晚啦。这一觉睡得挺香吧?……嘿,你哭什么呀?”
“睡得太久了,眼睛疼。”景末闷闷地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末啊。怎么了吗?”
“没怎么,只是……很久没听到你这么叫我。”
景末只顾着信口胡说,并没有注意到皮特看向她时,眼角眉梢的笑意。
旺达不知何时出现在景末身后,笑盈盈地拍她的肩膀:“亲爱的,瞧你,都睡懵啦。”
景末把自己从和皮特的拥抱里扯出来,“……我错过了什么吗?”
“噢,你还好意思提起这茬儿啊?”皮特用指关节敲了下景末的脑袋,“之前不是说好了,昨天等你放学以后我们一起去采购的吗?结果你昨天到底干什么去了?我们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也不回,最后等我们买完东西回来,才看见你在房间里睡得像死猪一样……”
“是啊,你是下了课就直接开传送门回家睡觉了吗?”旺达也跟着打趣。
“你们……知道我会开传送门?”闻言,景末愣了一下,眼泪跟着止住,“难不成你们已经知道我当了法师学徒?”
“真睡傻了?这事我们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皮特拽着她,用超音速把她按在餐桌对面,“赶紧吃早餐吧,快凉了——喂,点餐机,Taco好了没?”
*
旺达、皮特和景末坐在餐桌旁享受着点餐机的辛苦劳动。
一切照旧,一切如常,阳光照常升起,小家里窗明几净,景末想,他们还都在我身旁。
可总有些细小的区别的存在,尽管似乎微乎其微,却如同长进肉中许多年的刺,看见那个隐隐约约的斑点,会下意识回忆起当初皮肉被刺破时的那份痛觉。
当景末在用维基百科接连搜索了天启、末日启示录、底比斯城却一无所获时,那份痛觉便演变得更加明显。
全都不存在了,当月咒念动的那一瞬间,那些从她出生起就被信奉为历史与真理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不再存在于这世间任何一个人的认知里。
景末犹豫再三,在搜索框里敲出“艾欧那城”。
数以千万计的词条顷刻间弹出,她瞪大双眼——
地理位置,族群部落,盛产作物,珍稀物种,文明演变,战争条款,现代化,建筑,文艺,语言……以及,艾欧那城数千年来流传的神秘瑰丽的传说。
景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关联度排名第一的“艾欧那女神”词条,鼓足勇气点进去。
在看清画像中艾欧那女神那张脸的瞬间,景末的手机也跟着脱手。
是她自己。
画面里的她乌发长至脚踝,唇色红如鸽子血,手腕脚腕各戴着如月光般惨白的银镯,身子上罩着绿罗裙。她直视前方,居高临下,眼神不慈不悲,宛若神祇——不,在当今世人的认知里,她不就是神祇吗?
大漠黄沙里体型庞大的斯芬克斯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形象,深沉而犷伟地注视着这时间日升月落、沧海桑田数千年。
千百年来,艾欧那女神一直是世人眼中浪漫、残暴与神秘的代名词,无数人歌颂她,无数人谩骂她,以她为原型产生的雕塑、画像、音乐流传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与美术馆,变成一种深入人心的标志与概念……
而景末此刻坐在餐桌旁,通过网络的窗户读到无数活着的、死去的人对她的评价,她成为几千年历史长河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却对这几千年来的历史一无所知。
“还好吧?”皮特弯下腰,拾起景末的手机递给她,“从今天早上起床你就不太对劲……你是不是病了?”
景末摇摇头,抬眼对上皮特瞧她时那异样的眼神,而同样狐疑的还有旺达。那一刻,她忽觉得如芒在背。
不,一切并没有一如当初。
这本不是属于她的家——是她,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挤走了原本幸福快乐的那个景末,将其取而代之。
尽管表面上一切如常,可一旦切开皮层露出本质,全部的全部都变得不可深究起来。此刻的她,如同纸牌搭建而成的堡垒,轻轻一戳,便原形毕露。
“该不是被外星人夺舍了?”旺达随意摊开五指,在景末眼前晃了晃。
就是这样一句玩笑话,让景末浑身的汗毛耸立。
不!我付出了全部的全部才终于重返原本的生活,我只想要的只有当下、现在,我不能被任何人戳穿!不能!
“去去,这种话不要乱说。大清早的,多不吉利。”景末笑起来,她的脸上,一切恐惧与自卑都荡然无存,“可能是着凉了吧,今早起床觉得有点头疼。”
旺达和皮特脸上狐疑的神态消失了。
景末呷了口咖啡,余光瞥着两人微表情的转变,不安的心渐稳了些。
“那你今天要不要好好休息?我给查尔斯发个消息,待会儿就不去X学院了吧。”
皮特关切的目光望向她,景末被那目光烫得有一瞬失神——他为什么总那么深沉地看着她?但很快,她便意识到皮特口中的内容。
X学院——他们原本约定好了今天去拜访X学院吗?
这个名词让她的心跳加速了不止一星半点。
天启的话言犹在耳,太执着于情爱的下场,就是你亲手葬送一切天赋,最终甘愿变成庸才。
可承认吧景末,即便你再害怕被看破伪装,那里就是你最在乎的地方,那里有你全世界最在乎的人,不是吗?
当初你宁愿承受万年孤寂换他们被太阳照耀的人生,如今又为何要害怕与他们重逢呢?
“不,我不要紧。”景末几乎是当下立断地摇头,“我吃饱了,什么时候出发?”
*
皮特开了亮银色跑车,戴着机车墨镜,一路放着齐柏林飞艇载景末前往威彻斯特。
这是他独有的仪式感——虽然他和景末两个人,一个拥有超音速,一个会开传送门——但开车前去威彻斯特意味着两个人有边听歌边聊天的机会。
你可能会问,旺达怎么不同他们一起前去?
答案是,她今天要和幻视一起约会。
对此,景末的反应只有一个——幻视他妈的是哪位?
在她原本的时间线上,原本是没有这一号人物的。景末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她与天启在五千年前底比斯城里的那场交接仪式的影响竟能如此深远,蝴蝶效应充斥着她如今生活的方方面面。
简而言之,在这条全新的时间线上,2014年经历了一场名为“奥创危机”的浩劫。而幻视,正是奥创为了对付复仇者联盟而创造出来的生化人。所幸幻视的心灵至纯至善,与复仇者联盟的交手中被大家的人性所感动,从而背叛奥创而加入复仇者联盟。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奥创在当年带来的恐慌不亚于当初齐塔瑞人入侵纽约,其威力一度使所向披靡的复联都应接不暇——贾维斯便是在这场战役里殒命的。由于奥创极强的心灵操控力,复联不得不向外求取援助——他们找到查尔斯.泽维尔,借调了传说中的马克西莫夫姐弟。
而这,也就变成旺达加入复仇者联盟的契机。
奥创之战后,旺达与幻视迅速坠入了爱河,成为一对备受瞩目的情侣。
但公费恋爱的弊端也有,就是两人实在太忙了——昨天还在复联大厦围桌对谈,明天就要飞去瓦坎达试炼装备——于是,留给他们约会的日子便只剩今天,旺达自然没有额外的工夫再去趟X学院。
对此,变种人学员们早就习以为常了。旺达是整个X学院的骄傲,有很多新入学的小变种人都把旺达视作偶像,晚间新闻的时候总围在电视机前,寻找小女巫的身影,渴望自己长大后变得和她一样。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拒绝加入复联吗?”皮特边打着方向盘边问,不等景末回答便又自顾自地回答,“观众太多,每天一群粉丝围着你找你要合影的滋味想想就觉得可怕。”
“噢,看来你以前还不享受成为众人焦点的啊。”景末狡黠地笑起来,“如今的你,会不会对你当年的选择感到后悔?”
“这话你当年就劝过我,”皮特扭过头,注视着景末的眼睛,说,“当时你劝我跟我姐一起入伙——不要等多年以后再回首,懊悔自己当初放弃了如此难得的机会——你当时是这么说的。不过你猜怎么着?这些年过去了,我依旧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这话让景末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2014年的时候,她还不认识皮特。
“不会再有下一轮你和我了,查尔斯。回去吧,照顾她,引导她,让她代替我快快乐乐地长大,这是我的心愿。”——是了,在这条全新的时间线上,查尔斯并没有擅自删除一丝一毫他与景末之间的记忆。
于是,早在景末来纽约上学之前,就已经接受了无数来自查尔斯与整个X学院的照拂。
来美国的第一个暑假,在尚未住进中城中学之前,景末的第一站是威彻斯特庄园。那个夏天,她住在学院里,遇见了旺达和皮特。
这份友谊的到来提前了三年。从2012年起,他们三人就已经是朋友了。
这多出来的三年足以使他们之间亲情般的友谊变得更加坚不可摧——后来,等景末进入高中部决定搬出学校时,也就顺理成章地和姐弟俩成为室友。
景末如此想着,胃里忽然一阵痉挛。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景末边用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扣,边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系列近乎绝望的想法——
相识六年与相识三年,究竟哪一段友谊更深厚,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可想而知。如果,此刻皮特发现了眼前的她并非他认知里的她,他会作何反应?他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会消失吗?他会揪起她的衣领,质问她把原来的景末弄到哪里去了吗?他会一怒之下把她扔出车外吗?
和煦的春风变得凛冽刺骨起来,景末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眼眶微微发红。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皮特觉察到她的异样,慢慢将车停在路边,“怎么样,要不要先下车透透气?”
“不用,继续开,我没事。”景末强颜欢笑着摆手,“我刚刚只是在想当年的事,想得入了神。”
“原来如此。”
发动机再次点火,皮特朝左打方向盘,跑车重回空无一人的大路中间驰骋。路两侧的白杨林茂盛地耸立着,如同绿色的秘境。
“有的时候我也会想你刚来泽维尔学院时候的事,那会儿你十三岁。当年提前知道了你要搬来的消息,学院里好多人都沸腾了,我和旺达当时已经在学院里呆了快六年吧,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新学员能受到如此热烈的反响。最离谱的是,你那时候甚至都还没出现呢,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被许多人告知他们都很喜欢你——究其原因其实都是因为她,那个你念叨过无数次的,所谓十年之后的你——她当初牺牲了自己去换取整个世界的安宁,你知道的,查尔斯不让任何人提起她的事……”
“瑞雯姐,此前一直给我留下不苟言笑的格斗课老师印象,结果在听到你要来学院暂住的时候哇的一下就哭出来了。我印象特别深刻,当时我们大家还都在上她的课,被她的反应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我生平唯一一次见她哭就是在那天。”
“还有凤凰,别看她平时清醒克制得很,那天晚上高兴得破天荒喝醉了,半夜一下子没控制住能力把房盖掀飞了,不过第二天酒醒之后又给修好了……哦,最搞笑的还是狼叔和斯队,你也知道他俩是死对头吧,结果那时候所有人看见他俩抱在一块儿跳舞,大家的沉默震耳欲聋啊。”
“噗。”景末试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出了声。
但短暂的笑声过后,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趁皮特跟着齐柏林飞艇摇头晃脑的间隙,景末扭过头将脸探出窗外,让风吹干她的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