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别把我想象成什么无私的伟人,甜心。”康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后来找到了一个法子,可以吞噬时间和空间,经过实验之后,我把这个法子武器化,最后终结了多元宇宙战争。”
“噢,甜心,瞧你渴求的眼神。不,我不会把这个法子告诉你的,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总之,在我终结了多元宇宙战争以后,我将那些混乱的时间线分离出来,并且好好地梳理了时间流,防止上面出现新的分支——是的,看你的眼神,你明白了是不是?”
“TVA的建立,就是为了剪掉你所说的那些新的分支。”
“说得没错,但别那么唯唯诺诺的,继续说!”
“在特定的时间点上要做特定的事情,否则便违反了时序,成为时间异体。可什么叫特定的事情,究竟以何为依据……”景末只觉得浑身无力,目光涣散,只能强迫自己直视康的眼睛,“依据就是你,但凡会影响到你的变体的,都被判为时序违规,从而被裁剪。”
最后一句话说完,景末脚底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可她没摔在地上。身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扶手椅,她稳稳地摔进椅子里。
“亲爱的,你觉得我是恶人吗?”康跳下审判台,走近她,弯下腰来看着她问,“是我阻止了多元宇宙战争,如果没有我,就没有你原本风平浪静、如今一直渴望着回去的生活。没有我,就没有查尔斯.泽维尔,没有马克西莫夫姐妹,没有你的家。”
“等你见过我的其他变体都是何等凶残,你就明白了,你不是已经见过其中之一了吗?康斋月,一朝一夕之间就把你的生活烧得粉碎的家伙,你就不怕他、不恨他吗?”
啪嗒。一颗眼泪顺着景末的下颌滑落,砸在她衣襟上。
“既然如此,既然他做了如此不可饶恕之事,你为什么不把他抓来TVA,不把他裁剪掉?”
“看啊,亲爱的,你还是没完全明白。”康掏出帕子来替她擦去眼泪,“因为康斋月没有威胁到其他宇宙,就算他想也无计可施,《日月之书》限制了他的自由,他永远出不了那片沙漠。”
“是你设计他寻找到《日月之书》?”景末不由得一惊。
“没错。”康抽走了帕子,转过身,目光变得阴冷,“他对你怎么说的?说他能够自由穿梭于时光于不同平行宇宙之间,却从未使用这份能力?你知道吗,凭他的野心与才能,他早晚会觊觎到我的权力,统治神圣时间线都算少的,如果是他坐上我的位置,他势必要发动多元宇宙战争!”
“……可他毕竟没那么做,不是吗?他说,他忌惮他那份能力——”
“你懂什么!”康回过身,突然掐住景末的脖子,“难道要等到他把我杀了,我才开始反击吗!”
“我、我没有那么说——”
景末的脸憋得通红,她双手抓住康的手,试图将那双大掌推开,为自己赢得多一些空气。
可康许久都没有松手。
景末的意识渐渐模糊不清,视界也开始泛白。
眼前,康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球渐渐与康斋月那蒙了层白翳的双眼重叠。
她不同情康斋月,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可眼前的遗留者康显然比康斋月可恨千倍、万倍。
如果康斋月的万年孤寂都是眼前的遗留者康一手铺就的,那造成他回到古埃及时代的契机,那场31世纪的大流行病,基本可以坐实是遗留者康一手设计而出的。只因为遗留者康那多疑敏感的忌惮之心,无数生灵都因此而送葬,多么阴毒!
随即,她又想,是啊,无数时间分支上的自由意志可都是活生生的人,那么多时间犯,都被无情地抓来TVA,裁剪,死掉。能这么无视生命的人,又怎么会区区在乎一场大流行病?
良久,就当景末以为自己会缺氧而死的时候,康终于松开了手。
她软绵绵地滑倒在地上。
“你这副模样,倒让我想起你父亲。那么多平行宇宙里,你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康说,“你是他的宝贝,我又怎么舍得杀你?”
景末抬起头,只见康嘴唇翕张,大脑却嗡嗡作响,耳鸣眼花,“……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康蹲在她面前,双手伸出来,按住她的耳朵。
景末闭上眼,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真切。
“我说,我要送你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去,回到2017年。”
黑暗里,她听见康说道。
什么。
景末努力把他说的每一个字母都抓住,此刻,他的话在她脑中变得像难以理解的第二语言,她生怕自己理解错误,生怕自己空欢喜一场——
“但条件是,从今往后,你不可以再使用你的天赋,不可以擅自控制时间。否则,我会立即重新让你回到TVA。这是你唯一一次机会,我希望你珍惜它,怎么样,你还不答应吗?”
直到听见这句话,景末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并非悲伤的颤抖,而是心灵深处最喜悦的颤栗。
景末的手不自觉覆在心口,仿佛要捕捉住这瞬间的欢愉。
“我答应,”景末仰起头,感激地看他,“谢谢你……”
“记住我今天对你说过的话。”
康平静地说道,右手轻描淡写地打了个响指。
景末满足地闭上眼,消失在黑暗的法庭里。
*
哗啦。
时间法庭的大门拉开,一束光线从外界射进来。
康抬起头,望着那光线的尽头站着的人影。
“你都听见了?是对我的做法不满?”他说。
伦斯莱尔摇摇头,踩着高跟鞋恭谦地走近他,“只是,您是否对她过于宽容?康斋月原本已是死棋,如今这条平行宇宙被她接手,便等同于再次存有威胁。万一哪天,她——”
“她不会那么做的。”康皮笑肉不笑地说,“康斋月以为,换她来掌管这个宇宙线就可以扳倒我,可他威逼她接位的手段正是她最大的弱点——她把她周围的那些人看得太重,为了不失去他们,她会自愿舍弃自己掌控时间的能力,画地为牢。我只需要对她略施恩惠,她便不会产生来对抗我的想法。”
听到这里,伦斯莱尔挑眉,微笑起来,“您永远都是那么明智。”
“最重要的是,我已为她设下结界。只要她不使用时空操纵术,封印在《日月之书》中的亡灵便无法寻找到她的下落,不能为她所用。”
“的确,那些亡灵想要束缚的只有康斋月,并不会束缚她,但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了。”
*
人为什么要往前走?因为不到最后,你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也不会知道未来是不是会有个好结果。
景末一直往前走,此时此刻,她好像在暗无天日的太空中行进,对抗着一股难以挣开的阻力,皮肤好像要被那阻力千刀万缕地刮裂开,可正前方有一处光点,正是那唯一明亮的光源支撑起她不断前进的决心。
光点变大,变大,越来越近……
直到她终于抵达那束光源时,顷刻间换了天地,视野里黑的变成白的,如同天堂般纯洁宁静。
景末讶然发觉,她的面前站了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影。
“你来了。”那个人影微笑着开口了,连音色都与她别无二致。
景末看着她嘴角的弧度,那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知是快乐还是酸涩。
“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你是谁?”景末问。
“难道你早就把我忘了吗?”另一个她轻喃了声,“可我一直从未忘记你。还记得十年前你对我说的话吗?”
景末双瞳睁大:“你是——”
“没错,十年前你说过,总有一天我会变得比你更加优秀。”她笑起来,眼里却闪着泪花,“因此十年来的每一天,我都因你的这句话而努力生活……景末,你觉得我做到了吗?”
“当然,当然!”景末迫不及待地上前握住她的双手,目光在她身上片刻不离,“瞧瞧你,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你永远都是我的骄傲,知道吗?”
景末的掌心正好搭在她的手腕上,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景末低下头,发现竟是那条栓了银币的蛇骨链。
世界上另一个她将手链取下来,递到景末掌中:“这东西,我如约替你保存了十年,如今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
景末只顾着欣喜,并没瞧到对方看那枚手链的眼神到底有多心痛。她正忙着将蛇骨链套回腕上,却猛然闻到眼泪潮湿的味道,再一抬头,只见对面的自己已泣不成声。
“你……”剩下的话被景末吞进肚子里,因为,只一瞬间,她就全都明白了。
“替我照顾好他,好不好?”
在像大雨一样密密麻麻的眼泪中,她只留下这样一句话。
景末亲眼看着她消失,化成尘埃散落不见。恍惚了仿佛一万年之久,却觉得只有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