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的面上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食指和中指按在太阳穴上,合上眼睛。几秒钟后,大家都共享了他的记忆。
“法老王居然不是天启?”西恩惊叫起来,“天启也真是,疯了吗,放着好好的宫廷水榭香车美女统统不要,跑去那么偏僻的绿洲里当什么苦行僧啊?那绿洲城名字也真够怪的,叫什么……”
“艾欧那。”景末接上他的话,“我猜是因为《日月之书》的缘故,底比斯城耳目众多,天启又是疑虑过重的人,必然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守着这本书。”
“此地不宜久留,我撑不了太久,我们得尽快离开,到艾欧那去。”查尔斯抬眼看向景末。
景末颔首,一只手端平,另一只戴悬戒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圆——一圈橙色的传送阵赫然显现在空旷的大漠里。
大家一同跨过去。
传送阵对面,依旧是一片大漠。
众人一齐看向景末。
“……不好意思,我再试一次。”
众人再跨,依旧满眼黄沙。
景末:“再来!”……
如此往复多次。
汗滴从景末颌角滑落,也顺便浸湿了她的整个后背。大家的目光投向她,只叫她的四肢僵硬万分。
夏利:“你是不是跟着奇异博士的时候没好好学啊?”
“不是景末的问题,她对传送阵最拿手。”查尔斯轻轻摇了摇头,“应该是艾欧那另有玄机——或许,它不是一座让人轻易能找到的城市。”
“可是太阳就快要落山了。”火人约翰说,“如果今晚之前到不了艾欧那,我们就得在这大漠里冻一夜了。”
“亏你还是火人呢,”冰人鲍比接上话,“你就不能有点自我牺牲精神,燃烧自己温暖别人吗?”
冰火兄弟说着说着便又拌起嘴。
“嘘,”斯科特突然制止两兄弟,“别说了!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远处,传来微弱而悠扬的驼铃声。铃声阵阵,如同沙漠中的音符,由远及近。
X战警们抬起头,远处沙丘顶上出现一个身影,逐渐在橙红色的大漠里清晰起来——
那是个约莫着三十出头的男子,黑棕色的皮肤,身着宽大的白色袍子,袍角在风中舞动,如同沙漠中一片飘动的云。而此刻,在血红霞光的映照下,那白袍也被映上了鲜艳的红。
白袍男子驭驼而行,骆驼的步履倒是从容,一步一步在沙漠中留下深深的足印。直至停在众人身前,大家这才发现,他的双眼上生着厚厚的白翳。
白袍男子静静停在X战警们身前,白翳眼睛仿佛穿透沙尘。他询问:“你们是谁?为何迷失在这片沙漠?”
同时,他以一种安然又平淡的语气表示:“我可以带你们到艾欧那去。”
——他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
不知为何,景末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种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之感。
没等查尔斯开口,景末先一步抢道:“我们是不远万里来追随天启的信徒,的确在寻找艾欧那这座城市,不想在沙漠里迷了路。你是谁?怎么知道我们的方向?”
白袍男子和缓地微笑:“鄙人康斋月,是艾欧那的向导。我的家族是天启的忠仆,世世代代能够领悟沙漠的语言,因此,引渡迷失者如今正是我的职责所在。既然我已知晓你们的心愿,请随我来。”
“请问天启大人现如今真的定居在艾欧那吗?”琴不禁狐疑,“你无凭无据,又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康斋月循声望去,铺着白翳的双眼虽无法感知眼前的凤凰女,却流露出一种肃穆的深邃来。
“艾欧那本就是隐秘之城,你们既能知晓它的名字又跋涉至此,想必是心诚则至。既然如此,又何故心生踟蹰?”
这一问,倒让琴哑口无言了。
求而不得的事,若是真轻易得到了,反倒让人心生不安。X战警们面面相觑。
【跟他走。】查尔斯的声音从众人脑海传来,【我们对他的身份和目的一无所知,说不定他有什么秘密也未可知。大家都提高警惕,小心行事,待会儿在路上可以追问更多有关艾欧那的问题,确认他的真实意图。明白吗?】
【明白!】
*
“底比斯又被称作日之城,是被太阳普照、眷顾的城市;而艾欧那代表的是底比斯的反面,是月亮升起后才能抵达的国度,因此,它也被称作月之城。”
康斋月牵着骆驼走在队列最前面,不疾不徐地说。
景末坐在打头的、被康斋月牵着的乖顺的骆驼上,低头看着他的脚一深一浅踩出的沙坑。沙子柔软得像丝绸,康斋月光着脚踩过去,它们便迅速下陷,掩埋住他那双粗糙皲裂的脚。
骆驼悠然地前行,驼铃发出悠扬的声响,回荡在夜幕低垂、尚有玫瑰色浅边的天空。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月亮是抵达艾欧那的导引?”查尔斯问。
“泽维尔先生果然机敏过人。”康斋月说,“要留心观察月亮的位置,跟随它的轨迹——月亮不总在同一位置,所以,必须在特定的时刻正确辨别出它的指引。”
罗根打了个哈欠:“哑谜我听得实在累了,晚安。”
夏利:“我也困了。”
瑞雯分别瞪了两人一眼,无果,气得脚在驼镫上一踹。骆驼觉得痛,仰起头嗥叫起来。
康斋月笑着摇摇头,安静地走在前方,似乎凭着直觉和对月光的敏感,毫无犹豫地引导着一行人。
太阳完全落到大地之下去了,一轮满月升起,像玉盘一样嵌在蓝色天幕里。
“小姐,你请看。”康斋月拽着纤绳的手一顿。
景末抬头,只见月光像一束水银般倾斜,笔直地映照在眼前的一块岩石上,居然将它照得分外明亮。
于此同时,另一块岩石,再一块岩石……银色的光芒交相辉映,接连在黑暗的沙漠中绽放,将前路引向前方高耸的沙峰。
“这就是月亮的指引。”
在特定时刻,月亮的位置总将一些地标映照得分外明亮——一块耸立的岩石,一株庞大的仙人掌,或是一株枯死的沙棘……当被银光照耀的指示连成了线,便也就开辟了能让他们继续前进的路。
时而攀登沙丘,时而穿越沙纹曲径,时而穿梭坚韧的植被……银色,在黑夜里若隐若现,像一个个短暂而美丽的瞬间。
景末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的确,这里比她赖以生存的年代倒退了五千年,又怎么能真实呢?
不知为何,银色的月光好似让空气都变得浓稠,本来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景末像吸进什么安眠药,眼皮上下打架。
身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景末知道,那是她的同伴们睡着了。她终于也支撑不住,趴在骆驼温暖的皮毛上,倒头在一片银色中睡下了。
*
银色头发的大男孩喜欢恶作剧。
景末记得,每当他得逞,总会恶作剧地给她一个笑容——眉眼舒展开,倒有一种别致的漂亮在里头——其实景末从未真的生过他的气。
还有他的笑声,像蛇骨链上的银币,叮叮当当的,总让人感到快乐。
景末想,他的笑声又何尝不是贯穿了她最快乐的那些年?一想到那些日子,景末几欲就此沉醉不醒。
可那些日子还是结束了。
他的笑声也结束了。
小末,醒醒,拯救大家,拯救我……
景末哆嗦一下,被眼泪淹醒。
夜晚空气冷飕飕的,她裹了裹身上的斗篷,试图消去胳膊上被冻出的疙瘩。
骆驼一步一挪地在沙地里移动,景末回头,看向身后的一行同伴们——所有人,包括查尔斯,都如同襁褓中的婴儿一般,沉睡。
唯独康斋月,依旧牵着纤绳,仿佛永远不知道累般,走着。
“你醒了,这道出乎我的意料。”康斋月说。
“为什么?”
康斋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阿拉贝拉之月,它的月光所照之处,人们可以梦到生平最快乐的瞬间,因此,很少有人能在这轮月亮之下醒来——我可以问问,你刚才梦到什么了吗?”
景末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抬头,盯着月亮,皱起眉:“我记得我们出发的时候,是满月。”
而此刻,月亮是枚半圆。
“不假,小姐。等月亮完全消失的时候,我们就到达艾欧那了。”
“月亮一晚上时间从满月到月朔?这怎么可能?这哪里符合公转定律?”
“哈哈,科学?那在冥城里是行不通的。”
这话让景末一身的汗毛都陡然耸立。
她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大叫:“你是谁!现在是古埃及时代,底比斯城根本不叫冥城!更没有人知道科学!”
她的尖叫声在黑暗的、浩瀚的沙漠里,如同风暴里的一束羽毛,瞬间被吞噬得无声无息。
“而且,你说的,怎么会是现代英语!
她刚刚忽略了这一点:查尔斯还睡着,失去他对语言中枢的控制,她是万万不可能听懂古埃及话的。
景末去摇查尔斯的手臂,得不到回应。
她又跑去拽其他人的驼铃,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都死死地睡了过去。
“我刚才说过了,阿拉贝拉之月悬于头上的时候,坠入梦乡里的人是叫不醒的。”康斋月说。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醒?”景末满脸泪痕,疑惧让她站得离康斋月很远。
她的手僵硬地端在半空,持一种极戒备的姿势,悬戒在银色月光下闪着光。
“等太阳升起的时候,自然会醒。”
“可你刚才说过,按照现在的轨迹继续下去,月亮会消失,那时候,我们将会抵达艾欧那……”
说着说着,景末突然停下,脑中警铃大作,毛骨悚然。
“艾欧那,根本不是什么月之城吧?它的意思是——”
“你很聪明。”康斋月赞许地点了点头,“艾欧那的意思正是,死亡。”
“而你,除了康斋月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景末的眼泪止住了,“天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