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忆的视线落在顾碎碎的着装上,一套的深红色冲锋衣和半裙:“你是不是穿得太单薄了?啊对了,我有礼物想送你。”他将礼物盒递给顾碎碎,“圣诞夜快乐。”
她接过,轻轻一拉,将挂有星星吊坠的缎带扯落。盒子里是一条米色格子围巾。
“我自己织的,可能会有些粗糙。”萧忆垂着头,眼睛不住往她脸上瞟。在背后,他悄悄地拽了拽袖口,以遮住手掌上针尖留下的伤。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圣诞礼物……谢谢你,萧忆。”
萧忆抬起眸。
“你喜欢?太好了!要我帮你围上吗?我会一种很特别的系法。”
小心翼翼地将一端搭在她的肩上,另一端绕过脖颈。指尖无意间蹭到了耳廓,顾碎碎在离自己咫尺之遥的眸子里一晃神。
他的温度,晕开了耳尖的红。
“好了。”萧忆看着围巾系成的蝴蝶结,视线上移,“你还好吧?你的脸好红。”
顾碎碎抬手捏了捏冻僵的鼻子:“没事。我们走吧,在天黑之前。”
“嗯。”
鼠标上的手不可控地颤抖,叶穆白紧盯电脑,看着屏幕里的人在晦暗的光线里寻欢作乐。每一次撞击,他的心跳就随之一滞。
“……Frog帮你查过了,那是一间备用广播室,乌托邦不曾使用它。但房间里的电子设备有频繁被开启的迹象,电脑也设有密码。那里,多半成了林渊与他的同谋的巢穴。两次出入会增加被他们发现的风险,Frog也不肯慷慨地把笔记本电脑借给你。你索性用那里的电脑替换录音笔上的音频吧。密码的话,插入这个U盘就可自动破解。”
他想起陌念念的话、林渊在那方面的习惯、与自己猜出的电脑的密码。
这是林渊的电脑。
摄像头上移,进入屏幕的那张脸证实了他的猜想。他看向左下角显示的时间,又看向那张脸,随后叉去视频,关上电脑,动作有条不紊得好像他仅是一位旁观者……
的确,“旁观者,”
暗色的屏幕映出他一闪而过的影。他奔至门前,握住门把手。也就是在拧动的那一瞬——
他听见了脚步声。
毫无前兆,响起时便已在这扇门的对面。
叶穆白知道自己无路可走。刽子手的刀刃已架于脖颈。
被精心装束的大堂,好似蘸满糖浆后又用珠光粉一裹。左右两侧是圣诞树,最大的一株生长在两道阶梯间的空地上,孔雀绿间初绽着一朵朵蓓蕾般的彩球,还有猩红的花。
如同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这是风无恙望见这片盛大的第一感受。
数张长桌上,拥挤在盘里的烤火鸡与蔓越莓酱,堆成山的炸土豆和肉肠,一座接一座多层甜品塔……人们的手像流水线旁的机械臂般起起落落。风无恙拿了一个巧克力,剥开外层的金箔纸。
“呦,风无恙。”
佟朴走了过来,他穿着格纹红西装,?扣子松脱?,露出内搭的黑色高领毛衣。
“晚上好。”风无恙说完后便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结果被甜得一激灵,“你竟然会参加这种活动。”
“竟然?要知道这种活动错过了一次可就没有下一次了……谁也不知道我们会毙命于哪一天,是吧?”他冲风无恙挑了一瞬眉,“好了,这种话不提也罢。你想不想听点有意思的?”
“什么?”
“昨天,我和萧忆在INSOUCIANCE喝酒……”
“你又拉着他喝酒。”
“他没喝……真是个怪人,好端端的酒不去喝,尽喝些没滋味的橙子汽水。反正后来叶穆白急匆匆地跑来了……问邬忧邬虑要□□。”他眨了眨眼,“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还装。”佟朴拿胳膊肘撞了一下他,“我呀,一直在偷偷地跟着叶穆白。他一天基本只干三件事:工作、和萧忆闲聊、在你房间附近乱逛。”
“他和萧忆能聊什么?”
“什么都聊。例如今日的天气啦、关于陌念念的事情啦、还有吐槽林渊有多猥琐啦……啊,不过他们从来没有提及过你。我倒是隐晦地向他提了几次你,你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吗?”
“他……从来没有提及过我?”
“他和你一样唰一下回避掉了,一副要拼命掩饰却不知道自己早就露了馅的模样。对了,他有没有给你送圣诞礼物啊?”
“什么?谁?”
“叶穆白啊。”
“他送我圣诞礼物干什么?”
“哦抱歉,我忘了他已经送过了……相当刺激的礼物啊。不过我从他那里什么也没拿到呢。今天一整天,我只收到萧忆送来的酒心巧克力,和……”
“萧忆送你酒心巧克力?”
“只是便利店里的那种……可能要稍微上点档次吧。他可不像叶穆白,送的礼物都平平无奇。给苏医生的圣诞卡皮巴拉玩偶、给娄艺洲的可以自己涂鸦的石膏娃娃、给邬忧邬虑的复古波点高脚杯……”
“他都已经送完了?”
“可能吧。我听说他今晚约好和顾碎碎一起出去,估计就在离开乌托邦前一口气送掉了。说回叶穆白,你今天有见过他吗?”
风无恙的声音染上些愠怒:“没有。”
“呀,果然心烦意乱了,我就知道……”
陆玥的出现中断了佟朴的话:“嗨!我来晚了。希望没错过什么。”
一袭罩着黑纱的暗红色鱼尾裙勾勒出她的腰线,丝绒贝雷帽,像黑森林蛋糕上的樱桃般缀于头顶。
佟朴说:“新帽子不错。”
陆玥把贝雷帽往下压了些:“好看吧?萧忆送的。”
风无恙攥着拳,手里的金箔纸被捏成浆果的大小:“他给你也送了?”
“昂。他好像给叫得上名字的人都送了吧?就连和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卡氏圆也收到了蜡烛小夜灯,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两千多人里找到他的。”
端盘的服务员走来:“先生,来杯酒?这里有蛋诺酒、苹果酒、和醇正的……”
风无恙随手拿了一杯热红酒,酒流下肠壁,香料沿途熏得内脏泛起辛辣的铁锈味。他呼出一口气,平视前方。炉火翻涌在他的眸子里,焦黑了瞳色。
佟朴问陆玥:“所以你为什么会来迟?”
“我在给尹蕊柠打扮啦,她可抗拒了,然后在就差收尾步骤时逃跑了。”陆玥说,“到头来还是没画完妆,唉。”
“以她的孤僻程度,愿意参加圣诞晚宴就已经不错了。”
“她哪孤僻了?她只是……”一个穿着彩格短裙的女孩小鹿似的从视野里窜过,“嘿,被我给逮住了。”陆玥把喝了一半的香槟塞进佟朴手中,自己朝那里奔去,“别跑!小哑巴!喂!”
佟朴无奈地望着她,又垂眸看向余有口红印的笛形杯杯沿。他耸肩,将杯子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酒。
萧忆偏过头,瞥见路灯的光繁星一样坠进顾碎碎的眸里。她眨眼,抖落睫毛上凝结的霜:“没关系吗?不去和佟朴他们一起参加圣诞晚宴,而是陪着我来这里。”
一条平凡的街,两人并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没关系,反正过不了多久就有元旦晚宴和新年晚宴。”
“那我就没负罪感了。我……是在这里遇见陌念念的。”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那也是一个凛冬里的夜,天气也是这般的寒冷。我十五岁,被玩的第一场游戏害得遍体鳞伤,匍匐在地,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血融化一片片冰的碎屑。濒死那一刻,我脑海里曾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在合上眼睛前,它们统统被我杀死了。因为我知道这次合上眼睛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唤醒我了。”
“然而,我醒了,在乌托邦。后来我才知道,陌念念那天也因一场游戏受了重伤,车子还被冻得报废……她流着血背着我狂奔了两千里,据说最后的几步路是一寸寸爬着走的,被人发现时,内脏都已经碎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报答她。我为她效忠,但还远远不够,甚至至今也是她在保护我。萧忆,若是为了她的话,我愿意去死。”她落下一滴泪,“抱歉,讲了这样的话……最近陌念念不太对劲。”
“什么?”
“我能察觉得到。我能意识得到。萧忆,乌托邦的落日,不远了。”
“为什么?万一是陌念念遇到了些……”
“不,她的眼里只有乌托邦。除非是乌托邦的覆亡,否则任何事都改变不了她。她会为了乌托邦去死,届时,我一定会……”
细雪状的尘落在她的鼻尖。
“萧忆,我可能等不到下一个‘融春’了。”
“不会的,顾碎碎。还有我……”
顾碎碎平静地开了口:“你能做的了什么?你能挽救这一切吗?你只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两千人中的一个罢了,请停止无谓的妄想。你不是主角,我不是主角……就连陌念念也不是。我们争先恐后地赴死,到头来可能还是一个人也拯救不了。再说了,若是那一天真的到来了,萧忆,你的眼里还会有我吗?”
萧忆无措地望着她。
顾碎碎默了片时,忽地笑了:“你知道‘融春’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一个可以融化一切的暖春……你兴许是我无法触及的融春。”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