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穆白每时每刻皆觉得自己在理智与疯癫的边缘线上游走。逼疯他的因素有三者:该死的上司、该死的下属、以及该死的工作。例如现在,他正一遍遍和负责搬东西的人重申,用来摆放餐点的那几张长桌应竖着放,而不是横着放。
“横着放多好啊,敞亮!整洁!”
“竖着放在视觉上反而会起到拉长的效果,尤其是在我们的彩线皆是横向悬挂的情况下,两者排列不一更显大气。此外,考虑到宾客的出入便利与侍酒师的工作需求,也应竖着放。”
“那横着放不好吗?敞亮!整洁!”
“一排一排对着门不合适,会显得整个大堂俗气得像堆满廉价装饰品的学校食堂一样,而且倘若干部要在阶梯顶端发言,横放有碍于人群向前簇拥倾听。
“可是横着放好,敞亮!整洁!”
眼看着辩论逐渐有了演变为争论的趋势,叶穆白开口:“停停停,‘敞亮!整洁!’”他模仿那人的调调喊了两句,“这种话不是源自你,对吗?”
“对。许实也说的。”
叶穆白用指骨按了按太阳穴。许实也?那个两面三刀的畜生,位列候选人名单时有多敦厚,立于两人之下后就有多嚣张……当然仅限于对我这种无名氏,面对首领时还是那副恨不得把一切奉上的模样。
思考良久,他说:“那麻烦帮我给他传个话。”
“告诉他长桌应该竖着放吗?”
“不,跟他说……”叶穆白猛吸一口气,以能够震掉刚修缮完的吊灯的分贝吼道:“在这个大好日子里滚回你那操/蛋的地狱吧!叶某在此祝你一路顺风!”
忙着挂摆件、挪雕像、清理大堂的人纷纷望过来,看见声源是叶穆白的喉咙,便见怪不怪地扭回脖子了——干这类活的,先是至今也躺在床上的杨一栀,后是暂时顶替他的叶穆白,哪有不疯的。
长桌的负责人依旧杵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去转告。”叶穆白下达命令,“别忘了把语气一并捎过去。”
那人离开后,他果断改变许实也制定的要求,随后心满意足地观赏横着的长桌被一个接一个调成竖的。
搞定。
敞亮,整洁。
“叶穆白先生!”
一声呼喊,好不容易占据主导地位的喜悦顷刻间告退。
他问:“什么事?”
“圣诞树太高了运不进来,斜着的话也还差二十厘米的空隙,再斜感觉会塌。”
叶穆白转头看了一眼挡住大门的巨型圣诞树,笑着说:“麻烦叫他们把伯利恒之星从那棵操/蛋的圣诞树上卸下来,谢谢。”
“好的,先生。”
叶穆白松了口气。终于……
“叶穆白先生!”
“到底他妈的又是什么破事!”
“厨房炸了!”
“?!”
处理完“厨房炸了”“垃圾车翻了”“有人喝醉了抱着小圣诞树跳舞”等等一系列事故后,叶穆白总算可以在户外歇息片时。
这帮人,一个吊灯的设计、制作与安装拖了两周有余才完成,现在让他们搬个东西,分明时间已如此紧张,却连踩死一个蚂蚁都要奔来问问会受到何等的处置……真是疯了。虽然厨房炸了的确值得汇报。他想着,深吸了口未经白痴的呼吸沾污的空气。
不对。
他嗅着一股烟的气息,扭头一看,整整齐齐一行人衔着烟在门口保镖似的排开。
……太有素质了。
忍受不住那味道,叶穆白决定前往大堂的后门。半个身子刚接触外界,一抹熟悉的黑便掠过视野边际。不会吧?玄夜?他立即跟上前。
千真万确,那只栖身于旧世界的黑猫。
“玄夜!你这几周去哪里了?我……”
“咪咪,乖。”
叶穆白想起来了。
所谓的上司、下属、与工作有多该死,无不例外地是欺瞒自己的藉口。他疯癫的真正缘由,全部归结于面前的这个男人。
“林渊。”他冷冷地说。
“早上好,穆白。”林渊站起身,“今天天气不错,是吧?”
叶穆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以审讯的语势道:“你管这只黑猫叫什么?”
“咪咪。”
“它的名字是玄夜,我起的。”
林渊不理睬,他蹲下身拿着一根火腿肠喂猫:“你知道狗为什么喜欢追着猫跑吗?因为根植于狗的基因里的猎杀本能在作祟。”
叶穆白问他:“什么意思?科普小知识?”
林渊将剩余的半截火腿肠扔在地上,站起身,凑近:“不,我的意思是,莫非你体内也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瞳孔骤缩。
叶穆白退了一步,见林渊笑着不为所动,忙转过身。脚后跟未离地,那双手就以无从抗衡的力量将自己拉回、搂紧。冰冷的手掀起外衣,毒蛇一般自下潜行至体肤,匍匐着抚过小腹、胸脯、喉结,钳住脸,叶穆白抵抗,却被捏着下颌骨一把按服。
他的唇角落在耳廓上,亲昵地像只大型犬般轻蹭。
叶穆白的瞳孔一寸寸往肌肤相抵之处倾去。
“叶穆白先生。”负责长桌的人呼喊。
他趁身后人泄劲的功夫挣脱开来,第一次如此热情地迎接工作:“许实也终于意识到应该竖着放,而不是横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