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好,萧忆。”
“林渊,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关于什么?我们的婚约吗?不对?那莫非是我们的子嗣?不不不,绝对不可能,你的肉/体还尚未接纳我的……”
“不。是关于这个世界,以及我们。”
咖啡店内。
“很不错的假说,只可惜,碍于个人视域的局限,我无法针对其给出一个定论。”林渊用勺子搅着咖啡。
“我本就不指望得到答案。”萧忆像叶穆白似的摆出一副上位者的仗势,“接下来才是我真正需要知道的……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为何能够无前提的不死?”
林渊凝视着雪一般的砂糖融化:“哈,简直是审问。”
“回答我。”
“……真相还是谎言?”
“我要真相。”
“你的无神论假说是正确的,陌念念也知晓。选择隐瞒,是防止支持率崩落:承载的灵魂有限,玩家们不得不去拼死争夺,这对那些未被完全侵蚀的人过于残酷。不过第二阶段仅是缓冲期,真正的决胜局是第三阶段。届时,生者将得以永存。”林渊说,“至于我和陌念念,正是你们口中的游戏制作人……我们来自绿洲。”
“那为何要调查我与其他干部?”
“这是我的职责。我负责调查不合群的人,以确保支持率稳定在60%以上。”
这就是真相。
萧忆看着桌面,积聚的思绪撩过唇际、四散。“谢谢,那就这样吧。”他说,“我不会向别人透露分毫的。”
“审问终止了?真是古怪,我还没有阐明真相呢。”
“什么?”
林渊嘴角一抽,双眼眯起:
“以上皆是谎言。”
萧忆抬头。
那夹缝里的深灰捏紧他的眸子:“怎么了?我只是将你兴许会喜欢的答案陈述给你哦。只要活下去就能永生,这不是你所渴望的吗?”
“你……一直在编造谎言?”
“不喜欢这个答案?没关系,我还有更多的答案。「人類遊戲」是用于娱乐的全息游戏,系统却在某年某月某日失控,清除全人类的记忆,并逼迫我们参与进生与死的博弈;或者真实世界遇到灾害,人类不得已建造一艘以「人類遊戲」为名的诺亚方舟给予部分人逃生的机会,而我们正是被选中的‘诺亚’;或者濒死状态下我们的大脑形如放映机,一卷卷重播的记忆在翻来覆去间变了样,剪切成这部名为「人類遊戲」的巨作;或者有什么异生物悄然潜伏在「人類遊戲」,高阶级的人为了保全自己献祭了我们,我们是它们的食粮;或者真实世界资源短缺、人口过多,「人類遊戲」里的全人类都是牺牲品,都会一个接着一个死去,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这个世界;或者「人類遊戲」是一场供达官富贵取乐的大型真人秀,我们这群卑贱之人,自始至终没有活下去的资格;或者我们遭受了精神创伤,灵魂离开躯壳,奔赴至幻想的「人類遊戲」;或者触及生命真谛的人们陷入无限空虚,便以「人類遊戲」刺激本性里的生存本能,让自己再度感受到‘活着’;或者……”
“闭嘴!”
萧忆怒斥,当意识到自己在被玩弄之时。
林渊俯视着那双因愤慨而瞪圆的眸,齿间溜出一丝闷笑:“……或者我们已经死了,这是天国。”
萧忆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气忿到如此地步,以至于冷静后,他被自己方才叱责的余音吓了一跳。“抱歉,但我要的是真相,不是谎言。”他说。
“难道你还没想明白吗?真相是什么都无所谓。不论哪一种说法,皆是人类在为‘无意义的生命’臆造意义。”杯中升腾的热气晕渲笑颜,“荒谬的计划、虚无的第三阶段、不存在的重生与被救赎……我们在漫无目的地赴死。”
苍白里的双眸蓦地清晰起来了。
“而你呢,萧忆?你是如何走向死亡的?”
对方不回答,他便继续说:
“我们都在彷徨,我们都是心里空无一物的对活下去充斥着无力感的脆弱生命。虽然我们一个畏死不怕痛、一个怕痛不畏死,但本质却出乎意料地相似……”林渊伸手抚去面前的雾,“萧忆,我们是同类。”
“不,我们不是。我可不会丧心病狂到在私人空间内安装摄像头、或是跟踪别人。”
“哈哈,为了给活着赋予意义,人类向来不惜一切……而你呢,萧忆?”
萧忆不明所以。
“换句话说,你真的是人类吗?”
一个答案唯一且显而易见的蠢问题。若这般诘问的不是林渊,他定不屑于回复。可此刻,他在怀疑。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我指定被苏医生出卖了。说说看,他都泄了什么密?”林渊再度盘问,“只有肉身年龄的不符?对你的调查还是仅停留在这一层面?他果真不敢下手……”
“我是谁?”萧忆问。
“被选中的人。”
“不。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类……真正被选中的人只可能是风无恙,他如此高高在上,如此触不可及……”
“那你的不幸作何解释?”
萧忆一时无言以对。
“别再欺瞒自己了,萧忆。救世主与灭世主,你们各占据一者。你是注定要伫立于他的彼方的。这是你的命运,不可违逆的命运。”
“请停止故作玄虚,你所编造的谎言简直……”
“可你早就有了这种猜想:不幸和幸运与世界的真相有关,自己可能是失忆了的高层人员或出逃的实验品。”林渊说,“纵使我无法将证据塞进你的视野,也算帮你擦净了双目。”
“……所以,我们是主角吗?”
“为什么在质疑?”林渊反问,“几年来,我唯一觅得的即是你们的特殊。”
“那如果我去查明这异于常人之处,谜团能够被解开吗?结局又是否仍会是一场空呢?”
“我无法回答。但是,若你前行的目的是填补那颗空荡荡的心,请继续。”林渊说,“赐予那些无意义的所有‘意义’吧,萧忆。”
萧忆不再回应,他站起身。
见对方即将离开,林渊悠悠地补充一句:“你说得对,我们不是同类。尽管我们的迷惘别无二致,但与从未找到意义的我不同,你曾拥有过,只是被剥夺去了。”
“你也知道我的过去?”
“也?”
“叶……你不熟悉的人曾隐约表明过。”
“呵,有意思。”林渊扶了扶眼镜,“或许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我会告诉你我隐藏的一切,而你……”目光戏虐性的扫过,自下而上,像某种审视。所审视的是——时不时蹭过臀/线的、散漫垂坠的风衣下摆,盈盈一握的腰身,露出半截的锁骨,喉结,薄唇,与额前的碎发。
“不瞒你说,我已经觊觎许久了,你的……”
一群疯子。
萧忆走向诊室,风衣在身后张扬晃动。
抬手叩门,他僵在虚掩着的门前,没敢自作主张打开,毕竟房间内的一阵阵躁动过于不寻常了。掺杂呻吟的咒骂降下,那些淫/靡的、混乱的方才消停。
长达几分钟的死寂,门颤巍着敞开。苏医生站在那里,长发披散,他看向萧忆,泪水濡湿了镜片后的两盏妃色。“是你啊。”尾音带有几分收不住的落寞,“请进。”
见萧忆一副生怕打搅到自己的模样,他抛去一声干笑:“没事啦,这里没有其他人。”
“那你……”
“和你无关。”他嗔怪道,“好了,找我干什么?难不成又有哪里受伤了?”
“……为什么在哭泣?”
萧忆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大声驳斥,可他并没有。苏医生静静地靠在墙上,侧头凝望窗外被撕得细碎的云。“别问了。即使说了你也不会懂。”他低喃。
“我可能不懂,但总有人会理解的,例如邬忧邬虑。”
四个字震落了歪斜的眼镜。
“邬忧邬虑?”苏医生看着他重复一遍。
“嗯,你们不是情侣吗?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事当然可以向他们倾诉……我身边的情侣都是这样的。”
苏医生抓起眼镜,趁着架回鼻梁上的功夫,偷偷拭去了泪珠:“你呀,就承认自己无法与他人产生共鸣吧,何必装模作样地关心我?”
“因为若你的情绪不稳定,我无法委托你帮这个忙。”
“什么忙?”
“那我直说了?”
“说呗,我接受任何需求。替人配制戒毒药物啦、给宠物猫驱虫啦、诊断盆栽为何会暴毙啦……诸如此类的我统统干过,反响还一律不错。”
“这些都超过医生的范畴了吧?”
“哈!要是可以一直干本份以内的事,我的怨气就tmd不会那么大了!”苏医生在萧忆面前没能收回飙出口的脏话,“所以你快说,我什么都能做。”
萧忆还是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支吾道:
“虐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