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碎碎啊,她几分钟前就离开啦,大概是回房间去了。”
陌念念道谢着退后。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给你找了一间房间,你先睡觉。”她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对萧忆说,“明天早上陆玥会去找你……谁带来的谁负责,还以我的名义,这里一半的人都是以我的名义进来的!呐,到了。”
她停在一间客房前,打开门。
房间是个双人间,很宽敞,格调和大堂一致。不等萧忆多问,陌念念一把将他推到床上,又关上了门。
萧忆陷在软绵绵的被褥里,挣扎许久才爬起身。
他呆滞地目视前方。
从上了陆玥的车开始,他就被一群稀奇古怪的人连拉带拽地从大堂到诊室再到房间,虽说陆玥和苏医生都向他交代了情况,他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而且,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溃烂还未完全恢复的胃发出一阵阵哀嚎。
他想起来了。
自己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进食……他忘记问陌念念要吃的了。
倒在被子里,枕头一圈圈围住身躯,萧忆试图用睡眠抵抗难捱的饥饿。他很快发现这个想法也太过天真,再不填满空虚的胃,他绝对会饿晕过去。翻下床,他站在门前。
枯瘦的手握住了门把。
像个误入富人区的乞丐似的,萧忆在一片片奢华中迷失了方向。路过大堂,那盏吊灯还病怏怏地卧在地砖上,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正指挥几个人清理散落遍地的碎钻。萧忆有些愧疚,忙拉低外衣的帽檐,匆匆离开。
不知走了过久,眼前还是一片别无二致的景象,好在他嗅到一丝食物的香气。循着气味,他终于找到酒店的自助餐厅。各类畜肉、海鲜、面食堆积了一盘又一盘。厨师在忙碌,食客将盘中的食物统统填进胃里。
他从未见过这般盛宴。
可望着滲出油的厚实皮肉,看着流淌浑浊汁水的刺身,兽的尸骸,被人们啃食……他想起那些血肉模糊,那些相叠相融的躯壳,那一场雨中被淋得猩红的废墟。
他盯着菜肴,呕吐的欲望滴入胃液。
胃酸在啃噬黏膜。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后脖颈。
“喂,你是谁啊?陌生面孔。”
萧忆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轻声说:“陌念念的熟人。”斜至眼角的瞳孔望见身后的一抹狠戾,来源是对方的眼神。
“陌念念?哈哈,乌托邦所幸改成那个臭小鬼的亲属团好了……这种说法已经用烂了!”
力道增大,枪口化身为钝器,萧忆被顶得一头栽进餐盘。陈列台坍塌、桌布掉落,餐厅里一阵骚动。他抹去糊了满脸的酱料,翻过身,抬起头。眼前是个健壮的男子,风衣上的扣子被胸肌挤得快要崩裂,一顶针织帽束缚住了雄狮鬃毛似的棕发。
他凑近萧忆,将枪口对准他的心脏。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是谁?”
萧忆抓住一块餐盘碎片,扬起手,锋利的切面割破了那人的脖子。他摸了摸伤口,又捻着指尖的血,棕色的眸也染上猩红。
一拳毫不留情地擂向萧忆的腹部。
“黎墨!”
拳头在离萧忆还有咫尺之差时停了下来,所有人扭头,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右眼下方有颗痣的黑发少年。少年盯着壮汉几秒,开口道:“我记得我强调过,不要与新加入的成员起争执吧?”
“新加入的成员?他?”
“嗯,他是我的客人哦。”少年笑了,“好啦,你受伤了吗?好像很严重……赶紧去找苏医生。”
黎墨愤恨地啧了一声,往餐厅外走去。经过轮椅时,他故意撞了一下轮子,嘴里咒骂一句“死瘸子”。少年倒也不恼,反而笑着目送他离开。
纷乱算是落幕,人群散去,独留厨师一人无奈地清理起残局。
“还好吗?”少年把手帕递给萧忆,“你是萧忆,对吗?我是陌念念的朋友,娄艺洲。”
萧忆点了点头:“谢谢你帮了我。抱歉,我应该待在房间里的,可我实在太饿了,就想出来找点东西吃。”
“没关系,填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娄艺洲笑言,“要是不想吃这些大鱼大肉,我知道哪里有素菜和甜品。”他带着萧忆往一个角落走去。
萧忆上一秒还在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下一秒就馋得疑虑被饥饿一扫而光。拿了一杯果汁、几个裹满糖霜的泡芙和一碗水果沙拉,他坐到娄艺洲身旁。
“话说,你居然敢跟黎墨起冲突,胆子可真是不小。”娄艺洲说,“我看到你拿玻璃划他的脖子了。”
“冒昧问一下,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看到你就走了?”
“我是他的朋友。而且别看黎墨这样,他其实还挺有分寸的,懂得适可而止……不过这次是过头了。没办法,他最心爱的盆栽突然死掉了,就在前几分钟。”
正嚼着泡芙皮的萧忆心里咯噔一下。
“天生运气不好,很难受吧?”
萧忆愣住了。
“陌念念告诉我的,你的厄运总会传染给身边的人。不过她没有因此拒绝将你纳入组织,因为啊,每个生命都有活下去的资格……她和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娄艺洲笑盈盈地看向萧忆,带着一种流淌入四肢百骸的暖意。
他们聊了许久,从在旧世界的见闻谈到生前经历。萧忆得知娄艺洲曾经是个画家,从小伤病缠身,腿也是因此落下残疾。
“我在二十八岁病逝了。”他说,“看不出来吧?我其实已经有二十八岁了。”
的确看不出,他乍一眼看去约莫十七八岁,嗓音也格外清澈。不知是否为错觉,他唇间说出的话语总是像烟雾般轻飘飘的,萦绕于耳畔,好一会才散在风里。一直聊到餐厅里仅剩零零散散几个食客,两人才打算离开。娄艺洲告诉萧忆自己的门牌号,让他有空来找自己。
“我一般不会离开房间,今天只是偶尔。”他说,“那再见了,萧忆。”
“嗯,再见。”
萧忆把他送到电梯口,随即走往自己的房间。洗去身上沾染的污渍后,他换上干净的衬衫,窝进被子里。瘪塌的胃被填满了,饱腹感也带去睡意,昏昏沉沉的大脑中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这里兴许还不错。
乌托邦吗?的确……乌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