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手臂在同时收回,夏知尘也落到了地面上。他爬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护在舒雨身前。舒雨似乎在说话,夏知尘看到了她开合的唇。但已经无用。
向日葵填满了他头颅中的一切空隙。
他什么也听不见。
一条粗壮的手臂伸向两人,夏知尘耗尽力气将茎蔓绕上五指。可那手指仅是轻轻一弓,所有藤蔓便松懈滑落。
两个苟延残喘的生命此时此刻依偎在了一起。
死亡的轰鸣。
不,是寂静。
彻彻底底的寂静。
血液浇上穿透鼓膜的花瓣,夏知尘抬起眸。眼前是数个手臂的横截面,它们被谁用匕首斩断了。
他看见萧忆。
幻觉?未免也太过真切。可是我们目睹了他的死亡。没有人可以在心脏被贯穿后活下去,除非……他是主角。
几张手掌从四面八方笼住了萧忆的身躯,刚想捏紧,匕首却破开囚笼,目标明确地刺向那个肉球。肉球过于庞大且坚硬,他仅仅撬开一层皮肉。
“快过来帮忙!”他对舒雨和夏知尘吼道。
舒雨让夏知尘待在原地,自己靠近了肉球。每当有手臂意图袭击萧忆,她便挥起钉耙,剁下整只手。两人配合默契,匕首一点点深入,剥开一层又一层皮肉。错误源的瞳仁撞击眼眶,狂喜消去了,恐慌——对于死亡的恐慌牢牢锁住它的躯体。
无法自愈,无法自愈……养分都用完了……这怎么可能!
它咆哮起来。
抖落下的血沫铺在萧忆脸颊,他眯着眼,将全身力量灌注于这把匕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阳光!我还要更多的阳光!他们杀不死我的,杀不死我的……即便可以杀死我,旧世界里还有残兵。只要还有种子,就能栽培出……
一颗眼球从向阳中学的天花板上坠落,被一根血丝吊在空中。
怎么可能?
瞳孔偏转着,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狼藉。风无恙和吴不归脚踩着尸体走来了,以一副得胜者的姿态。吴不归最先注意到了这颗眼球,他狞笑着凑近,用轻佻的语气说:“哈,蠢货。胜负已定,是我们赢了。”
眼球被徒手捏爆。
视野切回那片金灿与猩红,错误源顿然震怒,开始在地上滚动起来。肉与肉的挤压吞没了匕首,萧忆艰难地抓住刀柄的末梢。鲜血使刀身变得滑腻,即将脱手的一瞬,几根藤蔓捆住了肉球。
舒雨惊愕地看向夏知尘:“停下!你伤得太重了,不能再……喂!”
藤蔓收紧,在皮肉上勒出一道道血痕。萧忆趁机一把攥住刀柄,将刀尖继续深入。终于,他看见一块微微鼓动的肉,其上横生着醒目的血管。
他赌对了。
肉球的中央、被手臂护着的是一颗鲜活的心脏。
根据出现的五种器官,他意识到可能和六欲有关,而未显露的仅有“意欲”。结合一闪而过的精神污染片段与层层相叠的手臂,不难联想到肉球中心极有可能是一颗心脏。要想杀死错误源,定然需要歼灭六个器官。他以一种至今没想通的方式轻松杀死了眼、耳、鼻、舌,只剩下身与一颗跳动的心了……此时此刻,那颗心脏就在刀锋所指之处。
他将匕首刺入心脏。
只要消灭心脏,养分不得通过血管在肉球中循环,其他器官也存活不了。一定能成功……只差一点了!很快就能,很快就能活着离开这里……
心脏猛烈跳动。
数条手臂炸出肉球,向三人直冲而来。
夏知尘被一掌拍到墙上,舒雨被另一只手握住,萧忆的小腿被一根手指破开血淋淋的洞。
匕首深埋入心脏。
肉球上仿佛长出了无数张小嘴,吸食着萧忆的肉。血肉一点点流失,他在被吞噬。
“快点,萧忆!我……咳。”满嘴的血堵得舒雨说不出话来。肋骨断了,喘息在气管与鼻腔间冲撞,最终流回被挤压得变形的肺。她试图挣脱,那只手却越攥越紧。
萧忆望了她一眼,发狠地加大力度。他察觉得到,自己在肉球内部的手融成了一滩肉沫与骨碎的混合物,连着血丝,仍黏合于刀柄之上。
终于。
匕首,与他的整条手臂,贯穿了心脏。
嘶喊声划过两个世界。
彼方。
风无恙由尸骸间站起身。
他俯视那遍地死尸。为了断绝带有五官的向日葵的出现,他和吴不归杀光了学校里所有残留着一口气的生命,包括已死之人,也要往脖颈上砍一刀。无论多少次,都无法去习惯。没有功夫也没有共情能力替他们哀悼,却难以忘怀难以接受……鲜血蒙上双眸,落入瞳孔,将其染成疯魔般的猩红。
“嘿,你听到了吗?刚才的叫声。”吴不归推了他一把。
风无恙沉默片刻,随即自顾自的走远。
“你要去哪?”
“……校长办公室。”
“去那里干什么?”
“……接他们回家。”
两只巨手松开,舒雨刚稳住步子,便奔向半个身躯嵌入肉球的萧忆。她拉着他的左臂把他拽了出来,血肉黏糊糊地纠缠着他,最终同琴弦般一丝又一丝绷裂。
“萧忆!”她呼喊他的名字。
依附于躯干的肉与骨汇为右臂,可萧忆不再动弹了。他闭着眼睛,肉球耸动时喷溅出的血液落在睫毛上。它的核心处散发血光,蔓延至鼓起的血管,隐匿,再隐匿……肉球在号啕里化为一团殷红。
轰的一声。
殷红炸裂,撕成上千片肉块,吞没了这个本就血红的空间。
萧忆睁开双眸,灼眼的红通过他的瞳孔射向舒雨,映在一片平静的安谧的墨绿里。被火烫得炙热的风呼啸过,终结了惨叫声的余音。
此刻,千万缕阳光穿透了他们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