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够麻烦的。”吴不归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一门心思化为杀戮机器,所到之处花瓣四散。然而即使双拳沾满向日葵的碎渣,抬头望去走廊上还是一片腐朽的金。
单手扯住连接血嘴的花萼,察觉到杀气在耳侧欲绽,他便抬腿一脚踹瘪一朵花苞。
爆裂的血浆溅上了眉梢。
捏碎根须,踏过枯萎的花堆,眼前是一张张血盆大口,身后是弥漫的杀意。侧过头,他看见一朵巨型向日葵,花盘处是一个耳朵。
硕大的器官,悬浮的人,以及缠绕着他们的茎蔓……他意识到这与之前自己和舒雨携手杀死的向日葵是同一类,当即决定优先杀死它,谁料杀气团团围上。
对面的走廊出现一朵长着巨型鼻子的向日葵。
风无恙也注意到这些异常巨大的花,他瞟向殒命于刀下的长有血口的向日葵,心中萌生出一个猜想:这些向日葵只具有触觉与器官所对应感觉。“我们先协力杀死长有耳朵的,它应当只有触觉与听觉……”
话音悬在唇角,一根茎蔓就砸向他所在位置,侧身握住茎蔓,倒刺穿透了手心。
“茎蔓上有倒刺。”吴不归说,“要想杀死他们,得先割开和尸体连接着的藤蔓,再毁掉器官……这个向日葵交给我,你去对付那个长着鼻子的!”
“为什么?”
吴不归望了一眼自己手背上伤口中的绿意。
“……不要多问,按我说的做就是。”
风无恙没有强行与他协作,他早已发现兴许是常年在擂台上孤身奋战的原因,使吴不归无法完全信赖他人,这导致他们只得在窄小的空间内各杀各的,反倒妨碍了对方的发挥。
见风无恙前往对面的走廊,吴不归深吸一口气专心迎敌。只有听觉和触觉……是个能够轻松战胜的敌人。
耳廓在翕动,他自敞开的窗翻入一间教室,蹑手蹑脚绕到后门,本想袭击向日葵的后背,谁料脚底碾过滑腻血污的声响也没有逃过那只耳朵的搜刮。
藤蔓甩来。
他猛地俯身,叩击地砖。
又长又粗的茎蔓由教室后端扫至讲台,掀翻了整整一列的课桌椅,固体碰撞的响声大作。
鼓膜沉闷的刺痛,巨耳微合。
吴不归立即一跃而起,瞄准输送养分的茎蔓最为细嫩的地方就是撕扯,一连拽下几具尸身。最后一根茎蔓崩断后,利鞭才迟迟落下,吴不归却早已藏身于门后。
瓷砖裂开的声音掩盖了一切,他观察着攻击的规律,随即看准时机疾步奔出,穿过挥舞的茎蔓朝向日葵迎面而上,足底一顿,力量顷刻间迸发……
膝盖骨传来被研磨似的疼。
拳锋咻的一声划破空气,藤蔓绞住了他的双手,倒刺直入皮肤,他使肌肉鼓胀才避免手部直接炸裂。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想到这种少年漫的老套台词啊!他扯断两根藤蔓,鲜血涌出,尽数打在扬起的拳头上。
他还想一拳捣碎巨耳,奈何无力跪下。
最为壮硕的一根藤蔓从天而降。
如果还能再强大一些就好了。
擂台四周,掌声雷动。杀戮与同类的鲜血,一拳接着一拳,不足够,怎么也不足够……还有敌人,还得再掠夺生命,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
血浆炸裂的一瞬,是输是赢,仅此而已。
……
他从未输过。
花瓣扭曲,宛如看客们的嘴脸。
徒手捏爆吸满养分的藤蔓,用蛮力将向日葵拉到跟前,右臂破入耳道,拳头砸碎鼓膜。它在挣扎,攻击仍未停歇,一拳接着一拳,杀戮与“同类”的鲜血……
化为烂泥的向日葵卧在血河里蠕动着,随后被淹没,待潮水褪去,露出的是一具人类的尸体。
吴不归抬起头,看见风无恙站在走廊尽头望向他。
“不愧是你,我本打算赶来帮你的。”风无恙说。
“那个长着鼻子的干掉了?”
“是的。这里四处是花香与血腥味,它全然嗅不到人类的气息。”风无恙说着,凝视起那具血泊里的尸体,“这些向日葵究竟是何种生物?”
“所谓的错误源一定存在于舒雨他们所处的世界里。”吴不归说,“这些向日葵统统是它的产物。”
“我想也是……那三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为啥?”
“旧世界和‘死后世界’是相关联的,既然这里的向日葵开始无故发狂泛滥,那么错误源想必下达了某种指令……在它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之时。”
舒雨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
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向日葵……
视野里塞满了完美的向日葵。
完美的二十四片花瓣,完美的圆形花瓣,完美的色泽,完美的渐变,完美的阴影……它们如此违和地互相遮挡,就好像是把古早网站上下载的向日葵素材一个个拼接到了一起。
目光抽搐,不论落在哪里都看到相同的光景。
一种洗脑的魔性的神似早教歌曲的曲调响起,她试图起身,却发现四肢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束缚了。
这是错误源的攻击手段之一,只是虚幻的不切实际的,直面即可。
音调骤降,琴键被无规律地按着敲着砸着碾着,沙哑、聒噪、惹人心烦……黑与高饱和度的红刺穿视网膜。
向日葵被抹上一层劣质的滤镜,细看,它们由鲜血淋漓的器官拼凑成。
血丝横生的眼球、剥落一半皮的耳朵和鼻子、龇着残缺的牙的嘴、扭动的手指……以及永远处于视野最中央的一颗鼓动的心脏。
它们带来的不适感远超过镜中人的把戏。肉身本能抗拒,体温飙升、眼睛外凸、牙齿打颤……嘴里泛起酸腐味,她像是要呕出五脏六腑般干呕不止。
精神于此刻彻底奔溃。
“舒雨!夏知尘!”
萧忆一遍遍喊着他们的名字,却得不到丝毫回应。红灯下是一片狼藉,枯萎的向日葵与园丁的尸体铺了遍地。杂兵被全部歼灭了,徒留错误源在房间中心延伸着花茎。
它突破了玻璃穹顶,五朵花挣扎着去争抢浓烟之上的阳光——窗外的花田早已沦为火海,黑烟翻滚。
茎部底端是同样的焦黑。
他试过用一切方式弄断花茎,刀砍、钉钯搅、手撕、甚至上嘴啃,可无论怎样那焦黑都能在一瞬间复原。他深知这意味着错误源在耗费养分自愈,因此顽强地和它杠了几分钟,直到听见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
回过头,他便看见舒雨和夏知尘倒在那里不省人事。
是因为失血过多吗?的确,他们的状况太糟糕了。舒雨全身大面积重度烧伤,左眼失明,左手断离;夏知尘在逐渐化成向日葵,右眼掉落,右臂断离,双耳似乎也失聪了……
只有他,拖着个残败的身躯,却因为该死的生命力仍旧清醒。
眼下也做不了什么,对错误源的攻击貌似是徒劳,园丁和向日葵全没了,淌至温室的火也使他无需去铲除温室里的花。面前的两人昏迷不醒,风无恙和吴不归杳无音讯……
他们是否存在于死去的园丁里?
萧忆不敢多想,唯有一点可以确认:他只有自己和掌心里的匕首。
手指松懈,匕首自指间滑落,掉入由舒雨和夏知尘的鲜血汇成的血坑,殷红倒映着自己平静的面容。
他什么也没有。
余光瞥见舒雨的睫毛在颤动,连带着那片猩红的阴翳。她睁开眼,试图握住他的手,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左手了。于是她挣扎着坐起身,张开爬满伤痕的唇:
“谁也不会来救谁……你甘愿坐以待毙?”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死。”
“那就对了。还来得及,趁着错误源没有发起攻势……杀死它。”舒雨用右手拾起匕首,塞进萧忆的手里,一根一根合上他的五指。萧忆看向自己紧握匕首的手,又抬头看向舒雨。
舒雨笑了。
“无论如何……拜托你了,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