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忆迅疾地从舒雨口袋里抽出匕首,刀尖划过向日葵茎部下端。焦黑被斩断,牵连出一道道黏稠的血丝,那抹殷红急速扩散,覆上裂缝。
殷红收进裂缝后,茎部恢复如初。
身后的门敞开,涌进数个半人半花的园丁,他们藤蔓状的双臂伸向萧忆手中的刀。短匕游走,动脉炸裂鲜血喷涌,眨眼之间,数个身影轰然倒下。
萧忆用指腹拭去刀刃上的血液。
怎会如此?虽然错误源所创造的向日葵以欲望为养分,但错误源自身是欲望的凝聚体,自然会充溢欲望。现在阳光被遮掩了,吸收阳光的上千亩向日葵毁得差不多了,它理应会因缺少养分失去瞬间自愈的能力。
难道有其他吸收养分的渠道?
视线落在脚踩的半截尸身上,园丁在旧世界即为向日葵的培育皿,而那些向日葵也能吸收阳光,这部分阳光兴许是储备粮。至于它们储存于哪里……
他想到温室里的上亿株向日葵,即便失去阳光,它们依旧绽得灿烂。
看来必须将温室也给毁了,可失去欲望的园丁会在错误源的支配下保护花圃,仅凭我个人的力量,怎可能抗衡数百名园丁?只有一种方式……硬生生地拖延下去,直到养分用尽。
萧忆凝视着巨型向日葵,它的花瓣在颤栗,不知是因为愠怒还是恐慌。忽地,花盘上密集的触手状凸起一个接一个耸动、破开,形成眼球。
无数颗眼球拥挤地占据整片花盘,它们同时转动,同时开合棕色眼皮,同时缩起瞳孔。
“区区人类,竟敢违逆我们——我们可是无限接近于神的生物——”
向日葵在低喃。
“既然你们敢做到此种地步,想必已将肇事的后果考虑在内——你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落入应有的下场——”
警报声大作,整个温室笼罩于闪烁的红光中,园丁们的头颅或躯体胀起,皮肉扩张到极限时爆开,鲜血淋漓的截断面冒出向日葵的花与茎。
他们向白色房间冲来了。
萧忆果断迎敌,刀刀直逼要害,舒雨的叫嚷伴着警笛恍若一曲盛大的配乐——她在喊夏知尘的名字。
夏知尘的右眼球掉了,滚落在地。他茫然地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窝里一条茎蔓蠕动。随后是咽喉,他哽出一口鲜血,几朵向日葵绽放于唇间。
“夏知尘!你还好吗……”
耳鸣。
“夏……呲。”
听不清。
警笛、杂音、窃窃私语声,最后是寂静,彻彻底底的寂静。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向日葵冲破耳膜肆意疯长。
“不,夏知尘!你能听到我讲话吗?”见对方无回应,舒雨立即看向房间中央的向日葵,“你对他做了什么?要是想让他变成半人半花的生物,我愿意替他承担!”
它的瞳仁偏向舒雨。
“你仍在自我感动吗?他在其他思想占据主导地位后,没有对你展现出特别的关注,这段感情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也听见了他的核心欲望,他将你与他人一视同仁——”
“那又如何?是我错了,我以为他反复提及的成为主角是指自己变得强大,变得不凡,变得被人群簇拥,可实际上正如他所言,这个世界里没有死者,这才是他所希望的。我没有他那么高尚,但若这是他的真实想法……我希望他如愿。”
她顿了顿,怒吼着连连质问:
“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什么生物?错误源是你们的统称吗?所谓的游戏制作人又是什么?你清楚的吧……告诉我!”
青筋暴起的手拾起一具尸体旁的钉耙,挥砍在打算袭击的园丁身上,耙齿搅烂皮肉。
向日葵的视线由倒下的园丁移至遍体鳞伤的舒雨,它眯起眼睛:“你名为舒雨,是吗?”
舒雨没有回答。
“来,凑近些,我亲爱的孩子——没错,就是这样。我格外赏识你的气魄与智慧,当然不仅是如此,你作为人类所流露出复杂的情感也让我无法抗拒——”
向日葵忽地颤栗,每一片花瓣都随着抖动掠过红光。
“啊,人类果真是这世上最令人着迷的生物了——”它感叹道,“成为我的宿主吧,能被我这样高阶级的错误源寄生,是你这一介凡人至高无上的荣誉——”
宿主,错误源,寄生……舒雨捕捉到一个又一个字眼。一切都乱套了,她的计划全盘崩坏,火焰的功效没有想象中明显,接下来每一秒的事情进展皆是未知。不过这般逆境反而挑起她的亢奋。
在生死线上徘徊,才是这个世界的乐趣所在。
被灼伤的唇挤出一个变形了的笑,眼睛里燃烧起残存的欲望。舒雨看着向日葵迫不及待将宽大的叶片裹上她的左手,缓缓收紧。
她提出请求:“在此之前,你可以满足我的一个愿望吗?”
“作为交易?只可惜我能力有限,仅能实现欲望——”
“欲望和愿望对于此时的我们而言有何区别?反正皆是笼中困兽,所奢望的皆是些空虚的、不切实际的、夹杂着人类本性的贪婪的事物。而我想说的这三个字也可以被称为‘欲望’。”
“请讲,我会满足你的欲望——”
“……去死吧。”
手臂由叶片间抽出,腕部被扯断。她没费多大力气,骨肉相连处早已被火烧得轻薄如纸。
向日葵拿着舒雨的左手,它从未料到这名人类竟会是如此的完美无缺,也不枉自己长久的等待。就在这时,钉耙扬起,割过茎部,舒雨抬脚一踹立即使焦黑断成两截。她甩着武器,一次次砸在卧倒的花盘上。
一颗弹珠滚到萧忆的脚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粘连着眼皮的眼球。
拎着衣领扔开园丁的尸体,他扭过头,看见眼球一颗接着一颗崩落花盘。最后一颗眼球爆裂,舒雨喘着粗气抬起眸,望向萧忆。
冲破巩膜的血丝彩带似的挂了她满脸。
是在庆祝胜利吗?仍未消停的警笛声在这种想法下成了渲染气氛的背景音乐。舒雨笑着对萧忆说:“结束了,亲爱的,已经结束了……是我们赢了。”
真是这般?
他注视着地上的一滩血污汇聚成型,向日葵,或者说错误源,由猩红中直起身来了……比先前更高大。它被心仪者的狂妄所惹怒,粗旷的嗓音毁了这场尚未开幕的宴会。
“真遗憾,你不愿与我和睦相处,毁了我的花海,又妄想索我性命——我会赐予你与你的朋友们最高荣誉的死亡——”
夏知尘开始呛咳,他跪在地上呕出源源不断的向日葵。
舒雨感受到花茎缠上身躯,勒住尽是烧伤的四肢。
萧忆握紧匕首。
两人的不适感无预兆地褪去,萧忆在同时一刀斩断花茎。这次的痊愈耗费了大量时间,直至花盘被剁得稀碎,茎部才拼凑起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舒雨放的火奏效了。
花朵在一点点融成渣。望着遍地碎屑,向日葵低吼:“你们怎敢,你们怎敢!还我的阳光,还我的——”
一阵地动山摇。
脚底的瓷砖被震得开裂,三人艰难维持住平衡,仰头便见花茎长至三层楼高,直抵玻璃穹顶,五朵巨型的向日葵冲破茎身绽放。
每一个花盘上皆生长出人体的一部分。
无数颗眼球,无数个耳朵,无数个鼻子,无数张嘴,无数个手……看得人不寒而栗。萧忆强忍着恶心凑近,一刀砍向茎部,眼前坠下的身影却吓得匕首由指间滑落。
那是一具倒挂的园丁尸体。
之所以断言为尸体,是因为肉身已泛起灰色,像是植物被抽干水分般枯槁。最外层的皮囊萎缩起来,腥臭的残液在褶皱形成的坑里汇成池。
舒雨注意到由天花板垂下的一根茎蔓缠着死者的脚腕,她想起那些悬吊的尸身,忙低下头。
一抹金灿悄然从瓷砖的裂缝里冒出。
“错误源在压榨这些园丁的欲望,供应给旧世界中的向日葵。”她说,“务必注意地面和墙壁。”
愈发多的尸体坠了下来,愈发多的金灿溢出缝隙。萧忆从藤蔓间抽出匕首,刚想削断那些茎,回头便见未被悬吊的园丁尽数化为半人半花的生物冲来——包括夏知尘。
他半个头颅撕裂成染着殷红的花,右臂变为一根茎蔓。
“夏知尘!”萧忆吼道,下一瞬便被茎蔓甩至墙壁,喘着气起身,小腿肚又被向日葵的血嘴猛地一咬。他往前一冲,不知从何处伸来的藤蔓却锁住了握着匕首的手。
挣扎未果,他对和园丁纠缠在一起的舒雨喊道:“舒雨!想想办法!我们不可能同时打败如此多的敌人!”
“我知道,我在想!”舒雨用钉钯劈开一条血路,她发现这群园丁的躯干类似于植物般脆弱,打到他们并非难事,真正的危险是无处不在的向日葵。这些向日葵是突破旧世界来到此地的,根须仍存在于旧世界,要想铲除它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
一枚子弹贯穿根须,悬挂着的尸体坠地。
风无恙后撤半步,目光扫视一拥而上的向日葵:“它们不只是无故发狂,数量也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