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北冤死于内战的几万将士,该如何喝到这些美酒?”
话音刚落,“轰隆”之声不绝于耳,紫极殿四方殿门齐齐紧闭。宾客发出惊恐嘘声,惶然四顾寻找逃生路径,座席中忽然传出一声短促惨叫,血溅三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左列的冯辽抽搐着向前倾倒,脖子上巨大豁口正不断喷溅鲜血。
承祎突然惊呼“母后”,众人又将目光投向螭陛,安静端坐的舜英不知何时倾身栽倒,跌下座位晕厥过去,唇边一摊黑血。元璟睁大双眼,飞快收剑奔向舜英,托住她身躯,含泪呼喊:“阿英——”
冯姮正惊愕盯着冯辽,听到动静转头,眼里闪过惊惶和茫然,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承祎已倏然拔出佩剑指向她:“祖母为何毒杀母后?”
电光火石间,殿中骤然闪起一阵白,沉静的白是白绫、耀眼的白是刀光,从唱歌的乐人手中挥出,座下冯后党羽被勒颈的勒颈、封喉的封喉。
同一时刻,剑舞表演的侍卫方阵腾起磅礴亮光,寒气纷乱涌向螭陛,冯广年忙持刀跳到冯姮面前:“护驾,护驾!”
承祎回身瞥了一眼中毒晕倒的舜英,缓缓移过剑尖,指向坐在席首的元旭,一步一步走过去:“六叔,你利用大伯娘信任,一簪刺死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日?”
元旭惊得站了起来,拉起班珂护在身后、跌跌撞撞往后退去:“你冷静些,我不是故意的……失手……”
“朕今日杀了你夫妻,也是失手!”元承祎冷睨一眼正与冯广年和夏部暗卫缠斗的少年侍卫,举着剑离元旭越来越近,猛然挥过。
“阿旭——”班珂凄厉呼喊。
一朵血花陡然绽放又凋落,元旭挡在班珂身前,深深剑痕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
“陛下!”元璟正焦躁地在身上摸索常见解毒药,给舜英喂水送服,瞥见殿内场景,悚然高呼,“陛下,褚娘娘快不行了。”
承祎那张稚嫩的脸血迹斑斑,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狠戾,走回螭陛上,漠然盯着满殿血腥:“众臣听着,朔北永远是大翊的朔北,伯父阖家以命抵御异族数年,流着的是元氏血脉,更是我大翊子民!”
冯氏党羽有为数不少武将,在第一轮的屠杀后已清醒过来,纷纷举起条案、茶几等家具搏斗逃窜。其余臣子一边奔走躲闪以免误伤自己,听见此话,动作稍微顿了顿。
承祎又道:“北宛异族,狼子野心,谋弑我父在先、欺凌我母在后。冯太后率先背弃‘边垣之盟’、擅断粮草,柘枝城未平、挑动内战,欲耗尽三郡两州骑兵,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与母国!”
殿中躲避的臣子动作又是一顿,虽不动声色,对视的眼神中已蕴含惊疑。
同样的话,四月底姜夫人薨逝时听到过,此时从自家幼主口中说出,却添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有人热血沸腾振臂高呼:“臣愿追随陛下殄灭奸党、匡扶正统、收复河山!”
有人起头,殿中开始窃窃私语,几名性情急躁的武将想要站起来,有旁边溜出机灵的姻亲挚友将其摁下,紫极殿一时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忽然,正殿大门轰然洞开,一声鸣镝飒沓而至,方才起头高呼那人被洞穿胸膛,呆滞僵立许久、轰然倒地。
叮叮当当乱响的刀剑声停了,惨叫声停了,就连满地尸首都停止了抽搐,殿中所有动作霎时凝滞、鸦雀无声,如被无形的大手掐住脖子。
冯姮收起方才慌乱,气定神闲站起来,满眼不解和悲痛。
“陛下何故谋反?”
庭燎晣晣,铁靴踏地声整齐划一,飞速由远及近,手执火把的卫尉寺侍卫如壮丽的火龙,到了殿门飞速分流成几股,往其他殿门涌去。不过须臾,紫极殿已被围得如同铁桶。
侍卫涌入殿中,又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刀剑互斫声、惨叫声慢慢稀少,只剩令人窒息的死寂。
披甲将领飞奔而入,跪地高呼:“末将卫尉少卿冯睦,拜见太后!”
冯姮淡淡扫过满地狼藉,瞥过舜英时,瞳孔急遽收缩:“阿英,阿英,宣御医!”
“徽儿莫慌,安心照顾母后”,元承祎手提滴血的剑、缓缓走过去,挡在舜英、元璟、承徽身前,寒声道,“酒是祖母送的,祖母想杀母后不是一两天的事,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元璟惊得站了起来,顾不得礼数、紧紧攥住他袖子:“陛下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朕是说,祖母这摄政太后名不正言不顺,自然要想方设法除掉名正言顺的”,元承祎拂开元璟的拉扯,一字字高声道:“父王临终前,以衣带为纸、破指为墨,托顾命于伯父。他殒身之后十五年内,有未及冠而继任大统者,亲政之前,唯尊母后为摄政太后,临朝称制,令出一门、政出一地!”
宾客之中,除了冯氏党羽位高权重,更多办实事的官员都熟悉庄王行事,略一思量竟都觉血诏内容可信。
正思量间,元璟忽然身形一晃,夺过元承祎手中的剑,高声呼喊:“陛下疯了!”
旋即对冯姮屈膝跪下,潸然泪下:“七年来,陛下对亡母思念过深,眼见娘娘流落在外饱受苦楚,心痛之下出言狂悖,还请大娘娘宽恕。”
然后高声反驳:“陛下自即位从未出过阊江半步,定是从何处听了贼子挑唆。无凭无据,请陛下慎言!”
元旭由班珂扶着,强行撑直身体,附和道:“无凭无据,请陛下慎言!”
卢照仪、元瀚海确认过眼神,立即跟着喊起来:“无凭无据,请陛下慎言!”
其余臣子纷纷下跪附议:“请陛下慎言!”
元承祎环顾四周,眼眶通红、狞恶如魔鬼,忽然笑起来,笑得全身颤抖,一步步走过森寒刀剑丛林和满地尸骸,边走边徒手从侍卫手中夺过一把刀,往外走去。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朕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冯姮淡淡道:“陛下言重!”
元承祎转头,傲然斜睨一眼她,提着带血的剑,目不斜视、继续走向殿外。
忽然,一阵狂风吹过,殿内殿外所有灯火齐齐熄灭,伸手不见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