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王曾为褚后打造秘银面具,要求她巡军和征战沙场时全程佩戴。旁人问及,他只说恐杀伐之气伤及爱妻,至于实际原因……
见过褚舜英容貌的人,都露出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
但是,随着永平三年御驾亲征、永平五年北伐、永平七年收复朔门关,这张面具逐渐在军中铸成一种象征——南翊将士对永平一朝武功强盛的缅怀。
都道褚后七年前手刃宣氏叛臣、率隐蝠卫杀入柘枝城,性命垂危之际仍谋划着刺杀敌国名将,虽败犹荣。却不幸流落北宛,被折磨得丢失大半条命、记忆全失。
可她往螭陛上一坐,端庄、沉稳,那气势一如既往,无端就令人感觉神寒骨清、气度秀华。面具下隐约可见两道纵横伤疤,虽破损她作为女子的美貌,却更添女君的凌厉威仪。
她目光扫过所有人,平等地淡漠茫然,倒比之前多几分深不可测。
在座宾客心神凛然,顿时鸦雀无声。
冯姮轻笑打破沉默:“如此盛宴当有歌舞,阿英,这第一支曲子,按旧例应由寿星点。”
舜英也笑了,柔声道:“儿臣不通音律,即便往日知晓些曲目、此时也忘光了,干脆有什么听什么,图个便宜?”
承祎开口:“朕听闻父王生前最爱《破阵乐》,不如以此乐曲、壮我前线将士军威?”
众人心里齐齐一叹:选得好选得妙,南翊精兵在翊东三十五城,与荣军打得难分难舍,正是需要鼓舞士气之时。
舜英向冯姮投去征询的目光,冯姮欣然颔首应允。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二十多名少年鱼贯而入,全是卫尉寺从世家子中擢拔的备选侍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披银白软甲、手执霜白刀剑,端的是容貌俊美、英挺潇洒。
笛声起调,编钟随后,琵琶、二弦、三弦、胡琴接踵而至,其余奏乐紧紧附和……殿中刀光剑影、阵型变换、呐喊震天,如有千军鼎沸、万马奔腾。
座下宾客心绪激荡,恍然还是十多年前,螭陛上端坐的不是幼主和两宫太后,而是风华正茂、文治武功的庄王君后。
那个一去不返的辉煌时代。
元承祎含笑道:“朕曾听闻永平一年洛京会盟,有宾客为《破阵乐》联句和歌,乐府录之传唱后世。宣——”
左右偏殿门忽然大开,乐人分作两队、站在宾客身后的柱子后,齐声颂唱。
“君不见,朔北八月塞草腓,十五从军八十归。”两鬓斑白的老将埋头默然饮酒。
“君不见,黄沙碛里无流水,柘支城中少春晖。”参与过永平五年北伐的武官慷慨和歌。
“君不见,昭君远嫁已年多,烽烟又起人不寐。”元璟和冯广年不约而同看向冯姮,轻轻挑眉——他们在剑舞中听见几缕利刃破开气流的尖啸。
然而,不过须臾,那声响转瞬即逝,仍是银漆木质刀剑沉浊的呼声。
“君不见,粼粼白骨梦春闺,古来征战几人回?”座下宾客心念一动,齐齐望向遍体鳞伤却仍风骨潇潇的褚舜英。
元承祎亲自为母斟满酒杯,面向她、率领弟妹与群臣道:“孩儿恭祝母后诞辰,花灿金萱,星辉宝婺,千秋万岁,芳龄永驻。”
“君不见,何年秦皇空九宇,边声连角唤霍卫?”
殿内犹寒光闪闪,群臣祝颂之后,元璟和冯广年同时起身道:“臣不才,愿作剑器舞为陛下及两位女君助兴。”
语毕,不待螭陛上幼主和女君回话,从扈从侍卫腰间拔出佩剑,和着激烈鼓点、琵琶声,龙泉腾月白,秋水耀星光,冷光森森、龙吟细细。
部分年轻臣子咋舌:“丞相剑术居然这样好?”
有人悄声提点:“褚娘娘一身好武艺便是师从丞相。”
殿中少年侍卫阵型变幻越来越快,似一圈又一圈飞转的漩涡,带起肆掠狂风,殿中各人眼花缭乱,看不清对面、高位上的动作和表情。
元璟和冯广年的剑也越挥越快,亮白的光带起团团重影,挡在少年侍卫与螭陛之间。
宾客隐隐心惊,他们也听到了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不止两柄,至少十几柄。
少年侍卫表演的《破阵乐》混进了真刀实剑!
坐下宾客面面相觑,已然开始悄声议论,舜英一脸漠然,承祎正给她斟酒,脸上带着乖巧的微笑。冯姮面色仍然沉静、眼角余光却已觑向身侧侍立的宫装女子,微微颔首。
乐曲依然奏着,侍卫依然舞者,甚至站在宾客身后的歌者依然中气十足地唱着,一咏三叠——
“君不见,粼粼白骨梦春闺,古来征战几人回?”
“好,唱得好”,承祎挡在舜英座位前,转身端起酒杯,“古来征战几人回?”
所有目光齐刷刷盯向他手中酒杯,却见他笑着递到唇边,慢慢饮下……
众人提着的心放下。
他将还剩半杯的琉璃杯再次举起,众人的心再次悬起。
他却只缓缓倾斜酒杯,一线莹亮酒液慢慢流下,溅落倾洒在地。
“这杯酒,朕与前线战死的将士共饮。”
冯姮松了口气,笑道:“如此佳节,陛下可送些酒肉到前线,让将士同庆。”
承祎点点头,将酒杯放到舜英桌上,笑容可掬注视着冯姮:“孙儿有一事请教祖母。”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