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祎蹙了蹙眉,有些为难:“朕只记得步兵和水师总数,至于在各营如何分布……”
“唉——你父王在你这个年纪,早就对八方军营兵力分布如数家珍”,冯姮面露失望,片刻后又笑道,“有个词叫笨鸟先飞,陛下若不记得便多巡几次。”
骑马扈从在侧的元旭忙柔声说:“国家大事千头万绪,陛下自然没那么多心力去记这些,慢慢来……”
承祎难堪稍解,郑重地说:“那朕就从今日倍加用功,好生了解宛陵养马场有良驹几万、粮草度支如何。再去燮陵大营检阅巡视新练的骑兵,待班太尉夺回翊东三十五城,夺回北疆。”
冯姮欣慰地翘起唇角。
卢照仪位列三公,本应跟在国君仪仗后的扈从车队里。但冯姮十分周全地替他安排了一架驷马安车,紧跟在国君车驾身后,说是卢大夫年事已高、不堪路程颠簸,理应多加照顾。
冯姮刚大权独揽那年,卢照仪带头将这摄政太后劝谏得狗血淋头,但他骂得越凶,冯姮待他越是优渥宽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的厚赏之后,卢照仪也不再执着于直谏。
因为根本没用。
非但没用,时间一久,还显得整个御史台都不知好歹。
这女人像是没有心、没有七情六欲一般,一大堆好听的不好听的话入了她的耳,所有是非善恶统统被滤掉,只剩“有用”和“无用”。
他所有拳头都打在棉花里。
其实平心而论,冯姮这摄政太后无论是经济、民生还是吏治,都挑不出什么毛病,若她是元氏宗亲,便是不逊于昭王庄王的明君。甚至,她若非出身异族、血统敏感,作为摄政太后也十分称职……前提是她会顺利还政。
以上,只是去年千秋节之前他的看法。
冯姮在异族之患未解的前提下,背弃“边垣之盟”、对北翊和荣国釜底抽薪,然后丝毫不顾北疆战场左右支绌,与两大盟国逐一断交。更在三郡两州收回朔门关后,悍然发起政变夺权,同时与荣国开战。
卢照仪担忧的,并非什么邦交道义、国家声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国牟利本就是摄政官的职责。他担忧的是战火本身……
冯太后擅长文治,却将武功想得太简单。
他从入仕开始、一路升上来都是文官,没什么领兵打仗的经验,却活得够久、看到过的战争够多,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战争诡谲莫测,远超任何人的想象,再是兵多将广、再是名将圣主,也不可能完全把控战争的走势。
翊国与荣国的翊东战场、三郡二州的内乱战场、北宛虎视眈眈……
多处战火重燃,无人知晓怎么收场,但卢照仪很确定,不可能像冯太后设想那般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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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告陛下,娘娘,这些都是初夏从大草原买来的,刚驯服的良种野马。”冯广年的族兄冯辽在前方导引,走过一排排呲牙咧嘴的高大马匹。
柘枝城对二十三部的控制十分有限,这种一边对外征战,一边有部落偷偷卖给交战国马匹的事时有发生,伴驾官员早已见惯不怪,纷纷将注意力投向马厩,情不自禁啧啧称奇。
冯辽不愧是土生土长的草原男子,眼光毒辣,选来的马匹毛色均匀油亮,牙口整齐磨损小,骨架高大壮实,筋腱结实饱满,均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冯姮与承祎走在队首,承祎停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面前,笑着招呼身后:“徽儿快看。”
承徽原本跟元旭走在一起,听到传唤忙疾步过去,瞥了一眼母马、眼睛一亮:“好漂亮!”
承祎祈求地望向冯姮:“祖母,徽儿骑术已十分娴熟,今年生辰想要高头大马,这匹马瞧着很温驯……”
冯姮盯着眼前亲密无间的兄妹,眼里闪过一丝疲惫,颔首应允:“刚驯服的野马,调教一段时间再送进徽儿寝宫吧。”
承祎和承徽相识而笑,承徽欣然说:“听说父王和母后的骑术都很好,徽儿也要好生练习骑射,免得丢了他们颜面。”
元瀚海回忆旧事、无限神往:“想当年,庄王亲手教习褚娘娘骑术,后来巡视燕州,褚娘娘亲手驯服烈马盗骊为陛下庆贺生辰——君后伉俪的佳话啊。”
承徽讶异地转向元旭:“六叔,母后还会驯马?”
元旭眉眼漾起笑意:“何止会,她那副好身手专驯烈马,不是烈马还懒得驯呢。”
元璟也笑了:“阿英自己就是头烈马,自然更喜欢烈马。”
承徽听得脸蛋红扑扑,忽然看着承祎脆声笑道:“我长大也要学驯马,多驯几匹好马送给王……”
“徽儿!”冯姮脸色骤然一沉,迅速截住承徽话头,众人顷刻鸦雀无声,她立即如梦初醒、舒展眉眼笑了,“堂堂一国公主,学习辅政之道才是正业,骑马驯马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消遣,不要过分执着。”
元旭忙拉过泪盈于睫的承徽,柔声哄道:“待徽儿成年,让驸马驯好良驹送到公主面前好不好?”
承徽破涕为笑点点头,忽然看向他身后,拉了拉承祎袖子,惊喜地欢呼:“王兄看那儿,是母后!”
“母后回来找我们了!”
一言出,四周蓦然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