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旻脸上仍挂着纹丝不动的端雅微笑,款款道:“几年不见,九叔风采更盛了。”
“臭小子,还是端着这副老成样子”,元璟笑骂,忽然想到什么,笑容瞬间消失,冷哼斥责,“栎东的那些事,你早被人盯上了,简直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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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元璟率使团乘车从龙骨关入荣国,车辙碾出的狭道衰草满布,行行停停十余天,才出现可驷马并骖的宽阔官道,此时距册后嘉礼尚有月余。
他并不急于去灵昌觐见永兴王,反而向苻沣陈述狭道坎坷、人困马乏,想在英平郡休整几天。元璟喜欢游山玩水是列国出了名的,苻沣并不多作计较。
元璟一边佯作四处玩耍,一边派心腹先行潜去灵昌质子府与元旻接应,派出的人却似泥牛入海。
一筹莫展之际,冷不丁撞见了熟人。
那一日,栎东鹿鸣茶肆,元璟临白水而坐,波光潋滟,秋风送来画舫上沁人心脾的丝竹之声,恍惚是《白雪》,数月来的焦躁也平复了不少,遂合目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雅间传来熟悉的声音。
武煊关切地问:“此行可顺利?”
阿七淡淡回复:“还行。”
武煊忙追问:“可有所获?”
“噤声”,阿七压低声音说,“回去再说。”
而后便是静默,门开了又关,极轻的脚步声远去。
元璟噤屏息凝神听了半晌,却听到不远处传来男子浮浪的笑闹声,而后一个稚嫩的少年声音喝止调笑,带着恭敬温声道:“在下昨夜梦到洛川水神赐我一枝芙蕖,原是应了你我重逢。仙子姐姐,可否赏光移步敝间,品茶听曲?”
阿七默了片刻,平淡而简练地吐出一个字:“滚!”
元璟笑着摇了摇头,暗叹几年不见、阿七这狗脾气一点没变,一直侧耳倾听到接连的四声“噗通”落水。
紧跟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叫,还有那群纨绔惊慌失措的交头接耳:“捞上来啊,小侯爷看上的人别想跑,快下去!”
元璟摇头,暗想该早点去灵昌了。
那几个人的水性他从不担忧,只是不知如此隐秘是为何事,等见了元旻需仔细问问。
起身刚要走,隔壁却又有人坐了下来,一阵窸窸窣窣翻找之声,随后有人禀报:“侯爷,那几人只在此坐了坐,并未留下什么。”
少年的声音再次传来:“无妨,我认得上阳武家的老六,另一位也肯定跟翊国质子府脱不了干系。”
“是否封锁河道,搜找二人?”
“好歹是大国质子,不至如此,随他们去吧”,那小侯嗓音带着笑,“咱们这半月盯着武煊,在栎东寻得不少好东西。莫邪,我们还是先回郡公府,与三哥商议一番,再作定夺。”
英平郡唯一的郡公,正是荣国永兴王苻治的三弟——苻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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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沣很出名,因为他仁义礼智信俱全,名副其实的君子。荣国这王室,废物草包当道,苻沣是极其稀有的例外,也因此被苻治忌惮。
幸亏,孟太妃还有另一个儿子,建业侯苻洵。
其实苻洵名气更大,只是跟苻沣截然相反——声名狼藉的浪荡子。
小小年纪一身纨绔习气,未领过一官半职、不曾在任何衙门军营历练过,可谓毫无建树。除了一副精致漂亮的好皮囊,没有半分让人记忆的特点,生动阐释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苻沣大苻洵十几岁,对这幼弟颇为怜惜,就藩英平郡之后,先是怕他小小年纪、在灵昌缺少年长者的照拂,上书要将苻洵接到自己封地,毫无意外被拒了。
这世上哪有爹妈还活得好好的,把儿子交给兄长养的道理?
后来不知怎么的,苻洵莫名其妙被送到翊国昇阳为质子,小小年纪不得不逢迎昇阳那堆衙内,然后在应酬交际间染上了笙歌燕舞的习气。
等他被送回国,已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苻沣却仍担心他在灵昌缺少管束,被一帮败类带得更不堪,又多次向永兴王苻治请旨。
这一次,苻治答应了。
苻沣太聪慧能干,刚好有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拖拖后腿,连猜忌之心都少了几分。于是苻治赐给苻洵一个“建业侯”的虚爵,又令他二人无诏不得回京,远远打发掉这别如云泥的两兄弟。
后面就是世俗喜闻乐见的兄友弟恭,苻沣终究把这堆扶不上墙的烂泥,硬生生带出了点人样。
却也只有一点人样。
那天在鹿鸣茶肆,元璟本想施展轻身工夫跟上苻洵,探听个只言片语。却见暮色渐起,如彻夜未归怕引使团怀疑,只得一路纵马先回英平郡首府镇安,再作打算。
岂料刚回驿馆,副使姜环便来报,英平郡公下帖,邀他次日过府一叙。
苻沣颇爱金石,偶得一古碑,想到元璟对古玩金石颇有涉猎,便邀其同赏。
元璟走入郡公府书房时,窗下一尊蓝釉狮耳香炉,倾吐着丝缕白烟如水流泄,浓浓的沉水香凝在室内,这熏香……
苻沣见他神色有异,笑道:“鄙人一介武夫,却也敬重清流学问,知襄侯赏光,特沐浴焚香以示郑重,襄侯见笑。”
元璟忙笑道:“郡公言重,愚下不过觉这香气味醇正,一时陶醉罢了。”
苻沣松了口气道:“鄙人也不识香道,这块香是上赐的,合该与襄侯这等清贵人物相配。”
二人自谦推让半刻,元璟的心却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