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为短时间内吞噬过量妖丹,白曜身上居然有了妖气。正因如此,乔装一番混入妖族大军,对面修士没有一个认出他来。
但他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战斗。他比这些妖都聪明,隐蔽身形,游走于战场之间,能起到一个指挥官的作用。大部分妖的脑袋不太好使,基本上是他指哪打哪。
这次继位大典的确是个进攻的好机会,但也不是太好。来参加大典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修为不会低到哪里去。
其实妖族应该再蛰伏一段时间,等待更好的机会。
可是白曜有私心。
他在妖族内部已经有了相当高的话语权。这些年来修仙界动荡不平,少不了他在其中搅混水。
为妖族立下过犬马功劳,因此,他深得它们信任。
白曜铁了心非要搅黄这场大典不可,在妖族面前进行了好一番天花乱坠的游说,终于说动他们在这个时点攻入里云宫。
只是这群妖怪比他想象的还要笨,对面明显更会使用战术,而他以一人之力操纵不了整个战场,只能传音给聪明点的小妖,指挥它们从薄弱处突破。
场面一时陷入胶着,白曜在指挥战斗的同时,没忘了找机会给言隐制造杀机。
这场战役可以败。反正经此一役修仙界必然元气大伤,白月的继位大典也被搅黄。
但言隐必须死。
这是杀掉言隐的绝佳机会,白曜绝不会放过。死在这场战斗中的修士不止一个,没人会细究言隐的死因,更不会查到他头上来。
那群小妖好忽悠的很,尤其是植物修炼成精的,脑子缺根弦,说什么信什么。
白曜传音给它们,说那个穿青衣扎高马尾的小白脸是重要人物,且修为不高,攻击他是最合适的选择。
一群小妖乌泱泱地涌上去。他看到言隐快要招架不住,心中难掩快意。
他跟白月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拥有的东西也要一样,才够公平。他当不了宫主,白月也不能当。他孤立无援,白月便也得孑然一身。
他已经观察白月很多年,无比确信,言隐和她都是彼此心中最重要的人。程红玉和白江倒是没他想象中那么宠女儿,甚至继位大典也称病不出,不知是不是无法面对自己年老体衰的现实。
倒是意外让他们躲过了一劫。
言隐的体力几乎耗尽了,可白月护着他,周围的攻击竟然一时不能近他身。
白曜冷下神色,命几只鼠妖对白月进行佯攻。树妖抓住机会钻进去,捆住她两只手就足够。
白月的体力也消耗得非常厉害,身上已见了伤,一时不察,竟真让树妖钻了空子。即便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斩断树枝,依然没能来得及抵挡已经袭向面门的攻击。
她呼吸一滞。
又长又肉的尾巴,臭烘烘的味道——她最讨厌老鼠了!
言隐飞扑到她身前,替她挡下这一击。
白曜目睹这一幕,在远处暗暗叫好。
“就是现在,放箭,杀了那小子。”他冷静地下达命令,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剩余的骨箭已经不多了,特意留了几只附灵的,就是为了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杀机扑面而来,而言隐已经没有力气躲开了。
骨箭裹挟着腥风击碎护体灵盾,言隐本能地抬手格挡,却见一道雪亮的枪芒劈开死亡阴影,温柔地裹住了他。
可是骨箭不止一只。白月用枪挡住了大部分,剩下的箭仍不停滞,誓要穿透那血肉之躯。
又有树枝缠绕上白月的手腕,似乎是想控制她的行动。千钧一发之际,她不管不顾地挣脱桎梏,手背被刮下一层皮也浑然不觉。
注入过灵力的骨箭迅猛异常,刺透白月胸膛时,言隐清晰地听到骨骼碎裂和血肉溅开的声音。
“师姐,师姐,师姐。为什么......”
言隐不可置信地接住白月瘫软的身体,那些穿透她的箭矢正在化为黑雾。
“有我兜底......”她攥着他衣襟咳出血沫。
在过去的无数次任务里,他每次假装害怕,想要与白月一同行动的时候,白月就这样安慰他。
——有我兜底。
白月染血的手指抚过他眉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笑声:“其实我......”
远处的白曜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一只倒霉的小妖承受了他的怒火,被他一掌拍碎头盖骨:“不对,这不对!你该像我当年那样活着,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东西被碾碎!”他疯狂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我们流着同样的血,你的绝望该和我一样!”
当年......当年是什么时候?白曜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搞得有点迷茫。头痛欲裂间他一拳锤向树干,眼角逼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
发生在他面前的场景似乎已经是第二次上演。他的记忆混乱了......混乱了吗?
言隐好像已经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仿佛有人给他的世界按下暂停键,又在下一秒拧开高压水阀。
他开始耳鸣。
为了听清白月的话,他不得不贴近她的嘴巴。
“其实什么?”他几乎是在呓语。
“......想回家。”白月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被同化成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她认里云宫是生她养她的地方,称之为“家”倒也没错。
但她在外面奔波劳累的时候会想回家,待在家里的时候也想回家。
“家”究竟在哪里?那应该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地方。
言隐知道,她最后那句话里,“家”不是指里云宫。
“我的家也不在这里。”一直以来,为了避免麻烦,言隐从未跟白月交托过自己的真实来历,白月甚至不知道,他同样来自另一个世界。
怀中的身躯开始变冷,言隐握住白月僵硬的手指。周围的修士正在朝他们靠拢,掩护这一死一伤。
言隐的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白月的眉心绽开细小水花。
一直以来对昭意严防死守,可到头来,竟然是他顶替了昭意的位置么?
系统:【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数值达到一百,任务完成,奖励积分已发放至对应页面,可按需兑换物品。】
冷冰冰的电子音拉回了他些许神智。突然想到什么,他点开系统商城面板,泪痕在脸上糊作一团。
他顺着商城界面,挨个儿看下去。
“这个,灵芝,可以让她活过来吗?”
系统:【灵芝可以再造器官与血肉,大脑和心脏除外。换言之,它不能让人起死回生。】
言隐一言不发,继续往下滑。现在他有很多很多的积分,想换什么都可以。他希望这些积分可以救白月一命。
然而已经翻到底,商城陈列栏并没有上新。
只是最下方多出两个带字的按钮,一个是【退出】,一个是【重启】。
系统:【按下退出,你就能回到现实世界。按下重启,一切重来。这是你任务完成后才会出现的奖励,可以任选其一。】
言隐眼中燃起希望:“一切重来?”
系统:【世界线重启,一切归零。如果你按下这个按钮,任务相关的记忆会被封存,同时新的系统会代我接管你。各种意义上的,重来一次。】
言隐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选择。
他按下【重启】。
她是书中的配角,却是他唯一的主角。机会摆在眼前,他当然要试一试,为自己的主角改命。
言隐低头,吻在怀中人冰凉的嘴唇上。
“......师姐,待会儿见。”
树冠垂落的枯叶逆着风势贴回枝头,由焦黄转为青翠,最后蜷缩成胚芽钻入树皮。
天际裂开蛛网状暗痕,紫红色闪电在其中编织光网,像极了信号故障的电视屏幕。
地脉在脚下震动,东方的地平线开始卷曲。一切都正处于存在与虚无的临界点,世界在毁灭的同时又在新生。
这过程并不漫长,甚至没有给人们留出用来恐慌的时间,抬头看向色彩斑斓的天空,犹如末日前最后的一场烟花。
白曜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一股强硬的力量正在介入这个世界。本能之下他启用了那道秘术,体内的符引立即做出响应——
蚕丝一样的白线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往外冒出,包裹住了他。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他动弹不能,任由白线将自己包成茧的形状。
看似柔软的丝线却有着极其坚硬的质地。不止是坚硬那么简单,刀劈斧砍,火烧水淹,都无法破坏它分毫。
正是白家独门秘术,胜天锁。
他的根基毁了,悟性还没消失。潜入里云宫的那段日子,他已将封印术的要诀偷学到手。
若被完全体的胜天锁封住,断然没有挣脱的可能。但白曜这副被妖气腐蚀的身体无法发挥出秘术的全部威力,经他试验,自己放出的“胜天锁”,只有一月时效。一月后符引枯竭,被封印者便可重获自由。
实用程度自然是大打折扣。可也正因如此,他开辟出了另一条思路——将胜天锁的符引下在自己身上。
他从没想过要用这个封印术对付白月,这是他用来自保的东西。游走于妖族之间何其危险,必要的时候,将自己藏在“茧”里,或许可以躲过杀身之祸。
虽然时效只有一月,但在这一个月内,他能获得一道短暂的、完全体版的“胜天锁”。这既是封印也是保护,在此期间,任何东西都伤害不了他。
看向世界的最后一眼,白曜有些迷茫。他不知道一个月后将要面临什么,或许会在一片废墟中醒来,又或许这道茧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天崩地裂,他会和世界一起毁灭。
万幸。
他既是施术者也是受术者,这种奇异的叠加状态让他短暂进入了一种“无法选中”的状态。
而系统没能及时消杀这道不起眼的bug。
世界重启,一切归零,白曜躲在这小小的“茧”里,像一艘抛锚的船,流动的时光长河中唯有他停滞不动。
再次睁开眼时,浓郁的土腥味扑鼻而来。
“茧”已经消失了,可白曜仍然无法动弹。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埋在土里?
稍一呼吸,细碎的土壤颗粒就会灌入鼻腔,难受极了。
他不由庆幸自己是个修仙的,若换了凡人,怕是瞬间就要被压扁。
身处这般困境,他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立刻就要动手凿开上方的泥土,以免自己窒息在这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