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阵阵从码头传来,轻轻压着船行的海潮声传入耳中。阿飞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飘入鼻端满满的都是人间味道。
码头一道直通,两旁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店面门房。行人摩肩擦踵,穿流不止好似环绕房屋的海水。而那些叫卖声、脚步声,马蹄声、驼铃声则以声入画,成了层层叠叠的浪潮。整幅景色宛如一张青海波浮世绘,呈现在阿飞面前,让她又忍不住惊叹。
“好多人啊!”
难怪“说书人”说:“卫洲,人烟足,乃是凡人乐居之所。”同样是一洲的最北面,东洲就是野生之地,一个两个村子跟桃花源似的不知外间世事几何。而卫洲这里却人来人往,生意兴隆,肉眼可见的富足繁华。
“这里很多房子,专做各类工巧技艺,大都是依附我们天机阁的下游手艺人。”石磨师兄的大嗓门在此时十分有用处,“我们很方便向他们买材料,也容易将阁中产物卖出。啊对了,这个码头是卫国夫人专门划分给我们天机阁用的。”
“卫国夫人?”
“就是咱们卫洲的主事者,我的榜样。”曲尺拉阿飞上一辆敞篷马车,一面吩咐车夫回阁,一面和阿飞炫耀地解释,“她特别扶持我们天机阁。你还记得我说数百年前我们被上清针对,不得不搬离丰洲的事么?那时候就是卫国夫人接纳了我们,请我们帮她一块建设卫洲。”
阿飞略一回味:“她挺有眼光啊。”
这话一出,曲尺双眼发光:“你也喜欢她了对不对,想不想看看她的样子?我给她画了好些画,可惜没画出她万分之一的风采……但凑合看绝对可以!”
阿飞还未回话,就被塞了一手的小画片。马车内的天机阁众人见状都无奈地对她笑道:“你担待下,曲尺她太崇拜卫国夫人了。”
曲尺不服气地和他们辩驳起来,如数家珍地夸耀着卫国夫人的事迹。阿飞瞟了眼画片上穿着各种华冠丽服的仕女,依稀觉得曲尺这种随身携带画片的行为……有些熟悉。
有点像安留追星时候的样子,画片……怕不是爱豆小卡?!
她登时忍俊不禁。
马车拐入另一条宽敞的道路,朝着一座矮山而去。远远看去,山上绿荫之中,错落着一些房屋与栈道。样式并不古典,反而更有一种简约的工业设计感。阿飞猜到这大概就是天机阁了。
不过山下依旧有一座青砖黑瓦的院落,门口悬挂着“祠堂”二字。
曲尺等弟子准备祭拜一遍再上山。阿飞本就对天机阁充满了好感,便决定跟进去拜一拜。刚刚进们,就见空荡荡的院中,孤零零立着一个玄色长衫的身影。
对方背对着他们正仰头望天,头顶短木簪束起凌乱青丝,油然一股孤高遗世之感。
天机阁弟子齐齐行礼:“见过掌门师父。”
阿飞和小师弟也赶紧拱手躬身。
天机阁掌门转过身来,阿飞这才看清她是一位女性。约莫二三十岁,五官淡寡清冷。但她的冰冷却不令人拘谨,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懒得摆出什么表情。
*
“你竟然精通‘咒术’。”
曲尺介绍掌门名号机封,也是鲁班的发明之一,一种代替人力将棺椁放入墓穴中的工程机械。等轮到阿飞和小师弟自我介绍时,因为大家都没听说过燕山,便只有使用的术法可以一说。
不过,没想到机封掌门会如此在意咒术,一双冷淡的眼睛盯着阿飞不放。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缓缓写下“丁飞”二字,幽幽地道:“你可知,名字,是世间最短的‘咒’。”
阿飞听着,心里头不知怎地慌慌的。
“‘咒术’乃束缚之术,符咒,便是把法术束缚在符纸上。”机封竖起那张写着“丁飞”的黄纸,仿佛从此刻起,阿飞就被她束缚住了。
她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所以,不能随便用咒哦。”
满屋诡异的安静。
阿飞狠狠地咽了下口水,感觉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她眼疾手快地抽出一张焰之符咒,贴在了机封手中的黄纸上。
“哗啦”一阵迅疾的火焰,两张黄纸化作灰烬消失在半空中。
机封干干地笑了声:“反应倒挺快。”
曲尺等人尴尬了老半天,连忙上前打圆场,带阿飞走出房间。
“你别见怪,掌门师父一心研究机械,不通俗物,所以想法和寻常人不太一样……但她的工巧术是全阁最好的。”曲尺颇为过意不去,拉着她朝纪念堂走去,“我给你瞧瞧咱们历代掌门的发明吧!”
二人穿过祠堂的后门,来到另一处庭院。这里竟然有两条极为宽敞的长廊,连着最里面的正屋。廊下是一个个琉璃柜,里面展示着历代发明。
阿飞又被这种现代化的设计给震撼了,方才见机封那股渗人的感觉烟消云散。她正准备和曲尺探讨一番,堂外有人高喊:“曲尺师姐快来!”
“掌门师父又在盘问燕山的丹羽了。”
曲尺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先行离开:“阿飞你先在这里慢慢看,等我回来再给你介绍。”
“嗯!”
不知何时飘来一大团白云遮住了阳光,压下一方暗影。恰好一阵风过,山林簌簌,似有人在轻声低叹。
阿飞参观完发明,行到长廊尽头的正屋前。蓦然抬头,隔着一层琉璃窗,望见屋内似乎有一张熟悉的人脸。
她疑惑地拧了拧眉,推开屋门,踏着一地的尘埃走进去,不由睁大了眼。
“……沐迟?”
*
霎时间,时空扭转,天旋地转。阿飞看见窗外阳光东行,日落月升,陷入了眩晕之中……
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身玄衣的“沐迟”怀里,不能动,不能言。世界在这一瞬间,万籁俱寂。
“清念……”
她只能听到他凄凄的呼唤,哀痛的喘息。看到他那张万古不变千秋绝色的脸,流着泪露出巨大的悲恸。
“清念,都是师父的错!师父不该让你嫁给他,不该让你随他而去。你不要死,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