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祠堂院中,机封盯着面前的丹羽,脸上最后一丝漫不经心也被卸去。
“你……”
刚说出这一个字,她瞬间瞪大眼,扭头看向纪念堂。
院中众弟子还未察觉,茫然地随着她看过去……就见诡异的静谧中,突然冒出一个巨大如镜面质感的浑圆气泡,包裹住了整个纪念堂。
“这是什么?!”
“不管它是什么,上!周围可都是百姓!”
众弟子匆匆掏出惯用的武器工具,在曲尺的带领下朝秘境冲去,随后一个接一个被弹回来。
“不行啊师姐,这好像是个秘境?我们都闯不进去,只能在外面遏制它变大!”
曲尺着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阿飞还在里面!”
“别莽撞,先想办法!”锯师兄连忙拉回又要冲锋的大伙,围成一团讨论开。
混混乱乱的人群中,唯有机封和丹羽伫立原地没有动弹。机封已经收回了目光,再度盯向他。丹羽不自然地撇开脸,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愧色。
“不急。”机封叹息一声,上前按住曲尺和锯,语调沉稳:“你们的朋友不会有事,这个秘境不会伤人,待她自己走出秘境即可。”
“可是,她没有仙根,在里面万一……”
曲尺着急忙慌地还在说些什么,机封没有去听。她闭上眼,感受秘境里传出熟悉的力量,在内心低声发问:慕渊师祖,是你么?
你在札记中写,你相信人有转世轮回。未满的情缘,未结的因果,未修的功德,都会带到下一世。你要一直等她。
那么,她的转世……就是丁飞么?
*
阿飞从黑暗中苏醒,此时她已经不附身在“清念”身上了。双手半透明,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似乎周身都成了灵体状态。身随心动,想要飞去哪里就能飞去哪里。
只是,不能离开“沐迟”太远。
她飘在半空中,看到“沐迟”已经换了一身丧服,纯白麻布的大袖袍,更显他黑发直垂如瀑,眉眼孤清如画。他坐在大殿主座上,听得下方,来来回回,形形色色,各种人汇报诉说。
那些人称呼他为天机宫掌门“慕渊”。
不多时,清念的死因就在这些人的话语中盘全了。
清念死于瘟疫。她本不在瘟疫爆发的地方,是上清一位名唤伏以的男弟子千里传音她。为了救人,她连日连夜地奔了过去。
心底突然揪了起来,追悔莫及的情绪不由分说地传入阿飞的灵体。恍然间,她看到一段不在此间的画面……
约莫二十岁成熟窈窕的女弟子跪在地面上,意气风发地道:“师父,我要成亲!”
好一会儿,阿飞才反应过来,她现在看到的是慕渊的视角。这段画面,是他的回忆。
清念道:“就是上清的伏以,六道大会上您见过的。”
她听到慕渊颤抖的声音:“你……爱他吗?”
清念愣了下,笑弯了眼:“爱啊。”
心如刀绞的感受愈发清晰难耐,阿飞忍不住挣扎着想要脱离慕渊。却在这时,听到他脑中无声的独白:
……这一世,让她开开心心过完一生,我便了无遗憾。所以,无论多么痛苦,也要忍住,不可阻拦,不可重蹈覆辙。
阿飞挣脱开来,飞到半空,如同上帝视角,清晰地看到慕渊哀伤的目光。他痴痴地望着清念和伏以谈笑离开的背影,久久不移……
画面重新回到此间,在最后一个人说完清念的身前事后,慕渊离开了大殿。阿飞随着他往这座巨大的玉石宫殿上方飘去。
他红着眼,推开清念的房门。房间里除了不曾收拾的各种工巧工具,有几个显眼的玉壶、摆件,还有一幅清念的半身画像。
“撕拉——”
他似乎忘了自己是个仙家掌门,竟像个普通男子那般用双手撕毁伏以送给清念的画作,又把玉壶、摆件一样样摔碎、踩烂。
最终,颤抖着、哀嚎着跪在满地碎瓦之上,痴痴地呼唤她的名字:“清念……”
膝盖下的白麻布渗出点点猩红。阿飞不禁皱起眉头,她身临其境地感受着慕渊的绝望,本能地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能做什么……也许什么也做不了。
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
不知过了多久,慕渊哽咽的声音停住了,他怔怔地盯着床下,忽然伸手,从里面搬出一个半人高的木雕。
阿飞定睛瞧见,那是个半身人像,五官雕刻得仿若慕渊,或者说……是沐迟。因为她方才就是看到了这张木雕脸,才会推开纪念堂正屋的房门……
慕渊不敢置信地打量了木雕许久,抬手一寸寸地抚摸,在底方摸到一行小字“师父生日快乐(刻得太丑,没有师父万分之一好看,不敢送)”。
阿飞不由苦笑吐槽:哪里丑了啊喂,这就是美术生和普通人之间的壁垒吗?
慕渊破涕而笑,须臾又流下两行泪。他踉跄着站起身,没有管膝盖上的伤,去外面搬进来一块巨大的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