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之事,没人比秦思狂更懂。
覃歌何许人也,他心里有数。不说,是有别的顾虑。这个顾虑就在于岑乐。
岑先生正派,但心眼小。有些事要是秦思狂提,恐惹他不悦。若他自己提,那便好办得多。
就好比逛窑子。
秦思狂在杂货铺买了二十盒香粉和十六盒胭脂,装了满满一包袱,显然是要大干一场啊!
岑乐真不知是夸还是骂。如今身处酒楼,喝酒听曲本是快活事,他却百虑攒心。
富贵人家常常豢养优伶,干杂活、习歌舞,是谓家乐。这些女乐精通音律与戏曲,供主人和宾客消遣。覃歌是个没有风尘味的歌女,八成是谁家女乐。
岑乐告诉秦思狂,陈家香铺里那位贵客的确来自广西,可并不承认一切是她的安排。
覃歌究竟是哪家的人,他们在武昌人生地不熟,没人会请他们上门做客,无从查起。
玉公子早有了主意。
半个时辰前,他喊岑乐去武昌最豪华的妓馆喝酒,就在城南的临霖街。
临霖街不长,不到半里却有两家妓馆、三间茶馆、三间酒楼。武昌出了名爱热闹的李财主宅邸亦在此,忻与还一个月来正是躲在他府上。
岑乐仍在担心颜芷晴的手有没有伸到武昌,自己能不能进得去青楼。然而晌午未到,妓馆不开门。
其实岑乐明白秦思狂的意图。假如自己被拒之门外,可推测颜芷晴和谢悬交情不错,愈加能确定当日颜芷晴拦下又放行温家的请柬与他脱不了干系。
秦思狂倒是没觉得遗憾,转头去了隔壁酒楼。
酒楼每日巳时六刻到申时有乐人弹琴唱曲。唱的无非是些时调小曲,部分男欢女爱的淫词艳曲。有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比如岑先生直叹气。
“怎么,”秦思狂往嘴里丢了颗胡豆,“正经人不爱听俗物?”
岑乐望了眼窗外天色,压低嗓门小声道:“爱听,时辰不对罢了。”
秦思狂笑道:“不用客套,伶人唱得不好,我也不爱听。”
他拍掉手上碎屑,去到掌柜面前耳语几句。
掌柜面上露出一丝疑惑,但是手里被塞进一锭碎银后立马眉开眼笑,把台上唱曲的女子喊了回来。
岑乐眉头紧锁,弄不清秦思狂的心思。
他耍什么花样?
今日奇了怪。
临霖街平日即便繁华,但也没如此喧闹。晌午时分,毛家酒楼门前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人。难不成都等吃饭?
有爱凑热闹之人在人群外围探头探脑,拍拍前人肩膀问发生何事。
“听说有人唱曲。”
“毛家酒楼每日有人唱曲,不稀奇。”
“今儿不同,掌柜新请来位伶倌。人长得漂亮,唱得更好,而且曲儿新鲜,以前从来没听过。”
“是吗?”
“你仔细听。离得远,但能听到一点。”
“对……哪家的小倌来卖艺?”
“依我看不像。你俩是没见着人,我刚从前头退出来,唱曲的不是小娃娃,那气度绝非一般人。欸,你别挤!”
“我想瞧瞧那伶人有多漂亮。”
“前头全是人,你挤不过去,没看我困这儿嘛!”
“让让。”
“别乱来,毛老板请了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先前有人想调戏那小公子,结果被踢出了门。”
“咦,怎么散了?”
“走了走了,那小公子不唱了,走了。”
“往常不都唱到申时,这刚到未时!”
“谁知道,说不定得去别家唱曲。散了散了,回家吃饭咯。”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别说武昌人觉得新鲜,岑乐也是头回听。玉公子竟然会唱曲。仔细想想,秦思狂小时长在青楼,大了流连烟花之地,会曲乐不奇怪。唱得好不好不予评说,模样真真俊俏。只是他今日亮嗓绝不止寻开心这么简单。秦思狂为人懒散,不喜欢东奔西跑,独爱姜太公钓鱼那一套,就等愿者上钩。他必定在等人。
未时一到,玉公子展开折扇,彬彬有礼鞠躬下台。酒楼里除了叫好声,满是意犹未尽的叹息。他坐回岑乐身边,不少人跃跃欲试想来搭赸。
岑乐饮尽杯中酒,发现壶里空了,打算问掌柜再要一壶。他不久前露过一手教训登徒浪子,一起身旁人自觉闪得远远的。
然而人群里到底有胆大的。
“公子。”
青色头巾,黑袍长须,年过半百的男子对岑乐一揖到地。
看他比自己年长得多,岑乐赶紧伸手去扶:“先生客气,有何指教?”
老者面带微笑,再拜:“恕冒昧,我叫李欢。我家老爷想请两位到府上做客,不知能否赏光。”
他嘴上说两位,眼睛只望岑乐。
岑乐瞥了眼喝茶润嗓的秦思狂,还未作答,老者又道:“我家老爷姓李,就住临霖街,离得不远。”
岑乐心里暗笑——能,当然能。秦思狂唱半天戏就为等姜太公,人家上了钩怎会不起杆。
他装模作样皱眉深思。李欢看出他的“为难”,从怀中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搁在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