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燕如,你就承认吧,水平这么烂还敢跟人剪头发,剪得什么鸟样,我真服了,真的”
“燕如,你……啧,这很难评,隔行如隔山,我祝你成功吧……”
“闭嘴!啊啊啊你们不要再嗦啦!”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毫不留情地互相吐槽起来。
林鹿与小女孩对视一眼,对方眨了眨眼,露出无奈但乖巧的神色。
站在战火之外的傅正清似乎也憋着笑,她虚空握拳放在嘴边,清清嗓子,向满脸写着“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林鹿解释道:“这个小姑娘很急一直在敲我们店门,我们还以为她遇到什么事了,就让她进来了”。
“一问才知道,她们学校封闭式管理要突击检查发型,她长度不符合学校的规定,但是附近的理发店都关门了,看我们这里还亮着灯就跑过来了”,傅正清摊了摊手,笑得有些纵容,“她以为我们这里是理发店”。
小女孩从一群姐姐们仍蠢蠢欲动的魔爪中探出头,“这里不是理发店嘛?”
一群女人愣了一下,互相看看,然后不约而同地频频点头,“是的没错,妹妹,这里就是理发店”。
傅正清颔首,指了指林鹿,“喏,这就是我们专门赶来的发型设计师”。
女孩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在一屋人灼热且迷之信任的眼神中,林鹿硬着头皮拿起剪刀走向小女孩。
*
“这里!对对对,就是这里,稍微长了一点!可以再修一下”
“别剪了,再剪妹妹又要哭了”
“李梦,你能不能别瞎指挥了,影响木木发挥啊!”
“好好行了行了,太完美了!”
在一群女人的包围、指挥、观摩下,林鹿终于放下手中的剪刀,最后顺了顺小妹妹的头发,长舒一口气。她感觉自己脑瓜子都被吵得嗡嗡的。
她蹲下身子和小女孩平视,略带歉意地说:“妹妹,刘海给你理齐了,后面的头发稍微剪短了一些,可能没有层次感,但……”
“但胜在它是齐的!”黄燕如抢答到,说罢还抛了个媚眼,觉得自己的回答非常机智。
小女孩慢吞吞把眼镜戴上,看着镜子里还算正常的自己,从书包里掏出小小的零钱袋,问道:“谢谢姐姐们,要多少钱呀?”
几人连连摆手说:“剪得不好,不要钱”,然后催着小女孩赶紧回学校。
林鹿望了望玻璃门外,天色已经很晚了,店里墙上挂着的钟表时针不知不觉指到了“9”上。
傅正清帮女孩把书包提到背上,轻轻摸她的头顶,“走吧”。
女孩在跨出店门的那一刻,指着门口摆放的一排小灯盏说:“这个粉色的灯在哪里买的呀?好漂亮,我也想买一个”。
一屋的沉默,只能听到店外的蝉鸣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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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目视李梦将小姑娘送出去,女孩手里还捧着那盏花萼形状的小灯。随着她们的远去,粉色的光亮越来越微弱、朦胧,直到消失不见。
无论是灯还是颜色,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意义都由人类赋予和建构。
在旁人看来,这盏灯出现在女孩的手中,只会是孩童纯真烂漫的点缀。离开了特定的场合,它不再是某种不当身份的表征,更不是畸形成人世界的佐证。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自嘲般地说:“如果可以的话,当个理发师好像也不赖”。
黄燕如靠在女孩坐过的理发椅旁,点了一根烟,抽得吞云吐雾。半晌才说:“是不错,就是赚的钱太少”。
“有时候想想,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每天要和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周旋,累了”。
黄燕如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挣得多代表能力强,我不输给任何人,姐们好歹也是凭自己能力生存的新时代女性,再说了,你去外面上班不要跟人讨好赔笑、跟个孙子一样?谁比谁高贵?”
“……燕如,你骗骗姐们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黄燕如一下就炸了,和对方争论起来:“怎么?我说的有什么问题?人马克思都说了,为了财产出卖的种种服务都是卖.淫。恩格斯也说了,婚姻就是合法化的卖.淫。男人给彩礼钱,女人就把自己的身体一次性的打包永远出卖给一个男人。而我只不过是把我的身体分期租赁给不同的顾客,以投资增值的形式换取多次的报偿”。
其他人听不懂这些话,纷纷笑她净说歪理。
尽管林鹿知道,黄燕如的发言是对马克思和恩格斯一种断章取义的误读,但她仍被这番话惊得愣在原地。
身后的傅正清递过来一杯水,看出了她面上的震惊,好心解释道:“她读过大学”。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黄燕如又接着抛出惊世骇俗的发言,“很多人说出卖身体和出卖劳动能一样吗?要我说他们就是把女性的性.器官太当回事了,用手、用脑、用脸赚钱同样都是在消耗身体的某个器官,为什么独独对那个一进一出的洞那么苛责?它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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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最大的不同就是,它代表了女人生来就应该恪守的贞洁。因为作为只允许一个男人独享的器皿和归属物,它象征着男人的霸权地位,所以它在这个社会中是不允许外借的。”
“表面上它是女人独有的,实际上它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早就让渡出去了,否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荡.妇羞辱?为什么女性遭受侵害后心理和精神创伤远远高于生理?因为身边的人和事、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乃至整个社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你脏了’,就连她自己也是,因为女性已经把这种思想潜移默化成了栓住自己的铁链”。
林鹿垂着眸,手指不自觉地在纸杯边缘打圈圈,她在上学时说过的这些话历历在耳,当时陈肈叙拍了拍她的头笑着说:“小丫头,答辩时你就在台上这样说,等为师为你舌战群儒,大不了一起卷铺盖走人”。
她把水杯放在前台,没有喝。犹豫了一会,小声问傅正清:“她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在任何文艺作品中,“小姐”似乎都有一段悲惨的经历,就好像“有苦衷”更便于旁观者对完美受害人施加同情和开脱。
傅正清摇头轻笑一声,“谁也不明白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那你呢?”
“我?” 傅正清顿了一下,指间在桌面轻点几下,“我也没有故事”。
眼前几个人叽叽喳喳闹作一团。
林鹿看向门口那排小灯盏中空出来的一个位置,在影影绰绰的粉色中,竟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这种温暖像漫天大雪中,最后一根火柴燃尽前散发出的流光瞬息的炙热,带着近乎残忍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