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林和陈其畅都是跟他合作过的,在荧幕里看过江海荣不知多少模样,却仍被他此刻的轻笑,吓得心脏一窒。
“你不怕我把你妈暴食的视频放出去?”江海脉阴恻恻地说。
下一秒,红酒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江海脉正脸飞去。江海脉猝不及防,连忙躲开,脸侧被杯沿划过,瞬间划出一道血痕。
杯子并未止住去势,猛地撞上背后的墙面,红酒四溅,碎裂的玻璃飞散开来。
“你试试。”江海荣皮笑肉不笑地说。
江海脉不是第一次给他下绊子。他像只令人烦扰的苍蝇,咬起来不痛不痒,却败人心情。
江海荣站起来,看着江海脉难掩恐惧,却仍强装镇定的样子,有些无趣。
“吸粉,螵虫,肇事逃逸,任何一项我说出来,你哪条能收场?”
他嘴里每蹦出一个词,江海脉的脸色就越苍白一分,眼中的恐惧闪烁不停:“你胡说——”
江海荣笑了笑:“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从酒店里出来的时候,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今晚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钻进衣袖,贴着皮肤钻心地凉。
王叔已经等街边,看他出来连忙给他打开车门,又按开暖风。
“江总,我们去哪?”
王叔迟迟没听到他的回答,忍不住扭过头来问他。
他也没想好。
江海荣点了根烟,看着窗外的枯叶在枝干上摇摆,最后簌簌落下,被风卷着在街道上打着转儿。
“去医院看夫人吧。”江海荣又问:“我的剧本呢?一起带上。”
再买点吃的吧,她现在也只对剧本和吃的感兴趣一点了,江海荣按灭了烟。
或许是生活对她来说,太苦了。
江海脉竟然会用母亲的暴食视频这种幼稚的方法威胁他,江海荣冷冷地笑了下。
或许江海脉不知道,她以前就被娱记报道过了,甚至不是暴食,而是神经病。
某一年除夕夜,那个女人带着江海脉,敲响了他们家的门,指着母亲破口大骂,扯着头发问她要不要脸,作不作孽,竟敢破坏别人的家庭。
他没看到父亲的身影,只记住了对面那个小孩看见他时眼里的厌恶和恶心。
记忆里的场面过于荒诞。
电视里难忘今宵的合唱温柔动人,烟花和灯笼齐放,笑容挤满了荧幕。
电视外一桌年货被翻撒在地,那个发狂的女人被叫来的警察死死拉住,却仍呼吸急促地挣扎着,指着母亲骂道:“还过年?我告诉你,我让你一辈子都不会好过。”
从那以后,某些场景发生的总是类似。
母亲在经纪人面前强装镇定,安慰对方这个剧本接不到还有下一个,总有机会。在送走经纪人后时却躲在房间里久久不出,江海荣敲门时,只听见她哽咽的声音。
再开门,她走出来平静地给江海荣做饭,被关着的房间里,则是满地的纸屑和甜食碎渣。
或许,她暴食再催吐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养成的吧。
片场黑黢黢的,江海荣没摸到灯开关,于是把自己的手电打开了。
这里很安静,只有他的鞋底和水泥轻微摩擦的沙沙声,回荡在黑暗里。江海荣往里走,准备去拿忘在休息室里的剧本,手机白炽灯照出前方的方寸之地。
在黑暗里,他的情绪如藤蔓般肆意生长,交叉浑浊,将他拉扯撕裂。
江海荣突然觉得很是烦躁。
他点了一根烟,强自压制住自己心间的戾气。
红酒杯,还是太轻了。
他缓慢地往里走,却有道断断续续的人声模糊传来,走廊前方右手边的门缝隐隐透出一道光,落在地上。
江海荣此时并没有什么好奇心,但那个房间是明天要拍摄的片场,不能出了差错,正常来说收工后片场是不准人进来的,怎会有人?
他静悄悄地打开门,少了一道门板隔着,那人的声音从模糊变清晰,裹挟着风朝他涌来。
“这个走位好像还不太对。”谢执穿着臃肿的羽绒服,蹲在地上,一手拿着根粉笔,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他并没有察觉到江海荣开门的动静,只是站起来,跨过杂乱的道具,把剧本放在旁边,站在光线熹微的摄影棚内演练了一遍。
偌大的片场空旷而寂静,江海荣看着背对他的那个人,一句接着一句,一步续着一步,练习着明天要拍的戏。
摄影棚里没开大灯,唯一一束冷白的灯光从棚上落下来,拉出他狭长而孤独的身影。
这部剧为了节省经费,外景和摄影棚内景是分开来拍的,因此时间线有少许混乱,谢执正在对的戏,是他们两吵架的片段。
而谢执站在空无一人的片场,分饰两角,自己和自己对戏的样子,甚至称的上有些滑稽。
江海荣咬着烟想笑,却眨了眨眼,轻轻侧身靠在了门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就这么默默不语地看着谢执。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连带着脖子都松快了些许,像是在一瞬间卸下了无形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