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根本不知道这两人全程在说什么。
他一不像惊魄有着足够的人力物力能调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二不像惊羽因为亲身经历察觉到了各种不对劲。
哪怕知道惊羽问的那几个问题的确说明此事似乎还有隐情,但是的确也是难窥全貌。
惊羽紧紧握住惊风的手,仿佛要从他身上获取一点点力量。
而惊风则是吃了一惊,惊羽的手如同冰块,握上来的那一刻凉的他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
“惊羽,惊风,师徒一场,之后千万珍重啊。”
谢乔突然十分认真的说了一句话,第一次真正的称呼他们的名字,随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惊羽别在腰间的长匕,直勾勾的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除了惊羽之外,无论是惊风还是朝云陵云都是一脸震惊。
谢乔仍然是那个轻功卓越武功高强的武林高手,他这一番动作快到连朝云陵云都来不及阻止,就眼睁睁的看着刚才还活生生的人瞬间就倒地不起了。
朝云陵云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蹲下查看。
发现谢乔彻底没了气息,抬头请示惊风惊羽要怎么办。
惊风好容易反应过来,立刻便想要出去找狱卒。
虽然谢乔已经是个铁上钉钉的死刑犯,但是同他们会面时直接死在了监牢里,说对方是自尽根本无人会信。
只是刚要动作的惊风就立刻被惊羽拦住了。
她紧紧的拉住了惊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慢却坚定的说道:“谢乔是我杀的,谁问都是这个答案,知道了吗?”
她没有在谢乔被捉拿归案的第一时间就去见谢乔而是拖了这么久才来,那么今日她来见过谢乔之后谢乔就必须要死,而且是必须死于她手。
这样,背后布局之人才会相信她是真的在惊恒殇逝之后愧疚的无法自已后才会一直逃避谢乔,而在真正下定决心见到谢乔之后便一气之下将他杀害以报兄仇。
而不是在心中有太多怀疑,见过谢乔确定什么之后反而决定放过了他,而将目光放在真正的幕后凶手身上。
惊风大怒:“他是自己自杀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要是被父皇知道你杀人了,你是要找死吗!?”
“我回去同你解释,但是现在听我的。”惊羽语速很快,因为知道狱卒大概很快就会回来。
又转过头去对朝云陵云说:“至于你们两个,我不知道之前母后同皇兄是怎么吩咐你们的,但是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要么今日出去之后就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母后和皇兄听之后再也不许回到我们身边,要么现在就老老实实的听我的吩咐,从今以后你们的主子只有我和惊风。”
“良禽择木而栖,今日你们若是选择了皇兄,我们绝不怪你们。”
“但是若是你们选择了我们,那么一仆不事二主,之后你们若是仍然替皇兄做事,那么便是背主,我们绝不轻饶。”
惊羽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她仍是一团稚气的脸上显出威严,隐约间,颇有皇帝不怒自威的影子。
尽管惊风不知道惊羽到底在干些什么,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毫不犹豫的站在了惊羽这边。
知道朝云可能不会太听惊羽的话,立刻补了一句表明态度:“朝云,你同陵云一起决定,没有一留一走的选项。”
朝云陵云从未见两位主子如此严肃。
很早之前他们就来到了惊风同惊羽的身边,那个时候虽然名义上他们是惊风惊羽的侍卫,但是惊风惊羽太小,实际上的主子的确是太子同皇后。
哪怕如今惊风惊羽都已经慢慢长大,皇后同太子也经常将他们叫过去询问一些关于两位主子的事情,他们并不觉得未问过惊风惊羽便将他们的事情报告给皇后同太子是什么错事。
但是如今不一样了,就在这个刚刚死了人的监牢里面,两位渐渐长成的皇子公主,终于将这件一直模糊的事情赤裸裸的摆在了他们面前,逼迫着他们做一个最后的选择。
朝云与陵云对视了一眼,似乎并未做太多思考,双胎的默契他们之间也有,不过短短一眼,两人都明晓了彼此的答案。
于是朝云陵云同时单膝跪地,向着面前两个远远矮于他们的主人,虔诚的进行着投诚的仪式:“愿为皇子(公主)驱使!”
惊风惊羽脸上同时露出笑容,各自亲手将自己最亲密的伙伴扶起:“好,从今往后,信任无间。”
眼见着狱卒即将归来,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
惊羽亲自动手,将谢乔还握在匕首上的右手拿开,制造出一种她杀害了谢乔的假象。
更何况刚才谢乔自尽的时候离她很近,她身上还有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亵渎遗体,她也并不愧疚。
不管谢乔背后是不是有人谋划,他始终是杀害惊恒的元凶。
就算谢乔不自杀,她也会想办法亲自杀了他,这也是为什么她今日特意带了匕首来的缘故,无论如何她都是不可能原谅他的。
惊风已经完全阻止不了她了。
从惊羽这一反常态的表现来看,也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只能帮着她动手。
待一切都弄的差不多了,惊羽最后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错处,便说:“好了,现在我们进宫向父皇请罪。”
狱卒终于赶来,看到已经倒地不起的囚犯和身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的公主,魂都要吓破了。
惊羽却格外镇静:“谢乔杀我皇兄,本宫只是为兄报仇,自会去宫中向父皇请罪,没你什么事儿。”
说着就直接踏出了监牢之门,惊风带着朝云陵云立刻便跟上了。
他们是乘坐马车来的,来的时候就是朝云赶的车,皇子公主来大理寺探监总不是什么好大肆宣扬的事情,马车停的很是隐秘。
惊风惊羽一上马车就让朝云直接往皇宫赶,皇室贵人出行马车中总是会多备一套衣物,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惊羽立刻将自己的外衣换下,一边同惊风商量等会儿到了宫中该怎么同父皇说这整件事情。
留在原地的狱卒吓破了胆子,但是也还知道此事绝对不能声张,将谢乔的遗体先扛到床上,让他面朝墙,营造出一种他还在睡着的假象。
而他也是个机灵的,忙完这里之后第一时间立刻跑去了东宫报信。
惊魄得到消息,颇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虽然他也不敢相信惊羽小小年纪居然真的能做出杀人这种事情,但是仔细一想似乎也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没办法,听说他们已经去皇宫了,惊魄提步就走。
惊羽年纪小不懂事,要是触怒了父皇,那可不是小事。
皇帝听说惊风同惊羽一起请见的时候颇为震惊。
惊风还好,隔几日总是要入宫来请安的,但是惊羽自从搬到公主府了之后就很少入宫了。
上次入宫的时候还是几个月前他的生辰,今日怎么会突然进宫。
不过内心到底还是高兴的,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惊羽了,便让田培源赶紧将他们带进来。
谁料两人居然一进来就直接跪地不起,口中喊着:“请父皇恕罪!”
皇帝吃了一惊,他们两个从小到大大错小错不断,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请过罪,这是又干了些什么事情?
“你们犯了何事,一一说来。”
于是惊风同惊羽便将在路上商量好的说辞说给了皇帝听,惊风基本上讲述了所有与事实相符的部分,只有涉及到关键部分的时候惊羽才会开口。
没几句话皇帝就搞清楚了情况,眉头一皱。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田培源突然凑了上来,同他说惊魄也来了。
心里想着太子是真护着这两个同胞弟妹,皇帝到底是开口让惊魄进来了。
惊魄紧赶慢赶,好在东宫离皇宫到底比大理寺要近些,终于还是赶上了。
一进来连口气还没有喘匀就见到惊风惊羽两个家伙还跪在地上,二话没说也掀袍就跪:“请父皇恕罪,是儿臣管束不严,还望父皇看在惊羽年岁尚幼又遭遇过生死大难的份上,饶她一次。”
皇帝挑眉:“你已经知道发生何事了?”
这么快进宫,惊魄也想到了皇帝肯定会问这个问题。
这么着急的进宫求见也肯定不可能临时现编一个合情合理完全与此事无关的理由,只点头承认:“惊羽身边的侍卫来东宫求助,将事情全部说与儿臣听了。”
刚好朝云陵云都没有跟着惊风惊羽入宫陛见,惊魄进宫的时候发现朝云赶着马车侯在车门外,知道陵云也在,便让陵云暂时躲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皇帝也没有多做怀疑。
他其实对谢乔这个人一点都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就是单纯的想要他死而已。
秋后处斩的圣旨已下,更何况当时他留下这个人一条狗命不过是因为皇后说未来可能他能有点用,或许能用来开解惊羽。
所以谢乔死不死的他完全不在乎,只是到底惊羽才十一岁,亲手杀人这件事情着实有些骇人听闻。
眉头一皱,问惊魄:“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看这件事情怎么处理?”
惊魄能听出皇帝的未尽之意,对谢乔死在监狱之中完全没有任何不满,只是觉得惊羽亲手杀人这件事情实在有些过于难以接受。
“儿臣以为,堂堂大国公主,哪怕谢乔是已经板上钉钉的死刑犯,但是也不可随意剥夺他人性命。”
“只是惊羽此举虽然的确触犯了律法,但是毕竟谢乔害她兄长,又令其命悬一线,所以情急之下杀害谢乔有情可原。”
“只希望父皇念在她此举到底是为兄长报了仇的份上,酌情处罚。”
“毕竟她到最后都一直陪在惊恒的身边,对谢乔必定恨之入骨。”
提到已经殇逝快一年的惊恒,连皇帝的眼中都多了许多怀念。
又提及到去岁惊恒同惊羽两人同时被他亲自下令困在皇子府,皇帝仅有的那一丝不快也消散了许多。
尽管对惊羽的所作所为并不生气,但是该罚的还是要罚。
皇帝正色:“法不可废,哪怕你是皇室公主也不可例外。”
“但是念在你此举有情可原,谢乔害你兄长,又牵连到你,朕这次就不治你的罪,罚俸三月,禁足一月,另抄写三十份大秦律,望你时刻谨记今日的教训。”
已经是意料之外的轻罚了,惊魄立即带着弟弟妹妹磕头谢恩。
惊羽仍然是那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的样子,哪怕刚才惊魄在尽可能的替她周旋,她在皇帝面前也一副拒不认错的态度,只是因为被惊风狠狠的拉了下去才磕头谢恩。
皇帝也没指望惊羽能认错,连他都不觉得惊羽做错了什么。
说实话,以惊羽的性格,她能忍到今日再动手都已经是皇帝没有想到的事情了,只以为是惊恒的殇逝对她影响太大。
只是明面上到底要扯个遮羞布,以示作为帝王的他是坚决不赞同惊羽这种滥用私刑的行为的,自家的事情关起门来处理。
虽然皇帝罚是罚了惊羽,但是对外谢乔的死因肯定必须半点牵扯不到惊羽头上。
于是皇帝同惊魄商量了一番,好在知道此事的人本来就少,谢乔又是个几日后就要行刑的死刑犯,操作起来根本不需要多费什么功夫。
最终商量的对外结果是,谢乔于狱中畏罪自杀。
哪怕这也的确是事实,但是知道事实的不过只有四个人,于知情人眼中却是惊羽杀人之后皇室包庇,故意扯出个畏罪自杀的名头来。
不过谢乔的确罪有应得,惊羽不仅失去至亲,自己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此举也的确是有情可原。
能探查到的人大概能猜到惊风惊羽同谢乔的死脱不开干系,再与皇室干系多一点的能大概查到是惊羽亲手杀死了谢乔,而这就是惊羽想让幕后的人查到的东西。
当然了,除了惊羽四人,没有人知道包藏在真相之后的真相。
好容易将皇帝那关过了,惊魄看似兄友弟恭的在皇帝面前将两个弟弟妹妹给带了出去,结果一出宫门就直接将他们全都提到了东宫。
一脸严肃的将两个人全都拉到了书房,十分沉肃的对他们说:“到底怎么回事,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他才不相信这两个家伙在父皇面前说的呢,什么谢乔有意伤害惊羽被朝云陵云制住惊羽一气之下才将其杀害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也就是父皇没有亲自去审问过谢乔才会相信了他们的鬼话。
不管谢乔是不是真的亲自动手杀害了惊恒,但是可以肯定的时候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想到当时那场疫情会将惊羽卷了进来,所以根本没有到现在了还要对惊羽动手的理由。
莫说是谢乔,就算是他,当时也没有想过那时连续小半个月都因为小皇叔离京而悲伤不能自已的惊羽会在那一天突然出宫甚至还同惊恒一起去了普济寺。
等他知道此事立刻想去将惊羽给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父皇已经下令将皇子府全面禁严……
惊羽一脸满不在乎:“没什么好说的,在父皇面前那样说不过是为了脱罪罢了。”
“我今日其实就是为了专门去杀谢乔的,不然皇兄以为他一个在大理寺受刑了那么久的人哪里有力气还想来袭击我。”
他一拍桌子:“荒唐!他几日后就要问斩,你非要脏了自己的手。也就是没几个人知道这事儿,若是旁人知道堂堂公主居然亲手杀人,你怎么敢的,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惊魄知道惊羽性子执拗,向来只认自己的道理,但是没想到她才十一岁,就能有胆量亲自动手杀人了。
杀人跟狩猎完全是两码事,哪怕惊魄手上早已经不干净,但是他永远都记得第一次在战场上亲手杀人时那种兵器与人的血肉碰撞的心悸感。
惊羽也激动起来,大声喊道:“我怎么不敢!我怎么荒唐!”
“那个家伙,惊风同我视他如师,对他尊重倍加,到头来,他却如此害我亲生兄长。”
“去岁从鬼门关回来的时候我就发誓若是有机会一定要亲自手刃了他,方能祭二皇兄的在天之灵。”
“若不是顾及着这公主身份,皇兄以为我怎会忍到今日!”
说着说着,惊羽的眼角闪出泪花,渐渐开始抽泣:“我夜夜都梦到二皇兄,他本来是要带我一起走的,我不能跟他一起走,至少要亲自将谢乔杀了,二皇兄才能瞑目。”
本来只是装作哭泣来博取惊魄的信任,但是哭着哭着,惊羽想到了最后一面时惊恒有气无力的喊她“玉玉”的画面。
悲从中来,眼泪便彻底不受控制,从小声抽泣逐渐变成嚎啕大哭。
惊魄本来的确有滔天的怒火。
毕竟惊羽这次做的太过火了,若是一招不慎,必然后患无穷。
叫他们来也的确是想好好教训他们。
但是看着如此行状的惊羽,惊魄眼里的凌厉终究还是散了。
算了吧,到底是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小小年纪就目睹了那么撕心裂肺的死亡。
成年人尚且不能坦然面对至亲之人的死亡,更何况她那时不过一个十岁孩童。
惊风虽然完全不知道惊羽的计划,她只告诉他该同父皇和皇兄讲述的两个故事的版本,具体情况她有机会会同他细细祥说的。
但是他无条件的站在惊羽这一边,哪怕这一次,惊羽要他做的是要欺骗他一直最敬仰的皇兄。
皇兄质问惊羽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帮着惊羽叙述故事,力求让皇兄相信惊羽口中的版本。
包括对皇兄说明惊羽今日一出门的时候腰间便别着长匕,让这一切看上去都更像预谋已久的事情来。
然而惊羽提到惊恒开始哭泣之后,她哭的那般撕心裂肺,惊风觉得自己也悲从中来,也不想再同皇兄解释什么,悄悄擦了擦眼里的泪花。
惊魄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了,有你这份心,惊恒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只是剩下的事情便都交给我,你不要再插手了,父皇虽说只是象征性的罚了罚你,但是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
“我让人送你先回府,好好在府里待上一个月,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不管是谢乔,还是惊恒,都要过去了,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不能一直活在缅怀中,日子仍然要过。
他又转头看向惊风:“至于你,身为兄长,一点没有尽到看顾妹妹的责任,虽然父皇没有罚你,但是你也给我禁足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