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皇室子女来说,尤其是皇子,七岁是可以第一个正式大肆庆祝的生辰,之后便是皇子双十之年的加冠礼和公主十五岁时的及笄礼。
抛去惊风惊羽嫡出身份不谈,哪怕只是寻常皇子公主,这个生辰本就是可以大肆庆祝的。
惊风即将出宫,皇后和惊魄都做了不少准备。
如今皇子府中只有惊恒和惊毅两人,跟十四岁就离开皇子府入住东宫的惊魄不一样,他们要在皇子府中一直到成年或者封王,惊风也是如此。
惊风要一直在皇子府中待十几年,皇后必须确保他在皇子府中是安全的,是以各种准备不得不做。
抛去他们兄弟间的感情深浅不谈,皇家兄弟,生来便带着隐形的竞争关系。
惊恒的生母德妃立场较为中立,外家唐家在朝中势力不显,也颇为低调。
但是惊毅的母妃出自周家,可谓是大秦武将第一家,同皇后之间向来可谓是剑拔弩张。
哪怕皇后努力的想要长辈的恩怨长辈了,不牵扯上孩子,但身在皇家,便是不牵扯到长辈,皇子之间本身就是有各种明争暗斗的。
而惊魄到底在皇子府中待了许多年,他心里有数,也帮着皇后布置了不少。
布置宫外事情的同时,昭和宫中为惊风出宫的准备也是同步进行的。
要跟惊风出宫的宫人皇后已经点好了,东西也早让人列了单子在慢慢的收拾,两个小家伙自己还没有怎么意识到呢,皇后连惊风的箱笼行李都打包好了。
他们是六月初六的生辰,再好不过的日子,便是民间嫁娶,年年也都逃不过这个日子去,百无禁忌。
过了六月,惊风惊羽就没有再去麒麟殿和修王府了。
麒麟殿那边他们是之后都不用再去了。
本就是启蒙之地,皇子公主是只有三岁到七岁之间才会在麒麟殿进学。
伴读们另说,他们是跟着皇子公主的年龄算在麒麟殿的读书时间的,只是选伴读的时候年龄本来就是考虑因素之一,也基本没有几个伴读会在麒麟殿待到十岁之后。
七岁之后皇子入皇子府继续进学,公主则会由皇后请来女先生们在后宫专门教导。
修王府那边却只是放个假,等到他们过完生辰,惊风出宫之后稍微安顿下来之后还是要去的。
只是之后惊风惊羽就要分头行动,一个从皇子府出发,一个从昭和宫出发。
他们两个十分兴奋的期待着他们的七岁生辰,这热情却被皇后突然的一个举动给浇灭了不少。
六月初三,长安城中暑热已起,正午之时明晃晃的大太阳高悬着。
这两个小家伙倒是也不怕晒,就在昭和宫的后花园里,琢磨着怎么用蛛网粘蝴蝶,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只也没有两个小家伙兴奋的眼睛亮。
他们玩的正高兴,突然被皇后喊了回去。
皇后坐在桌子旁,桌上是一个蒙了红布的托盘,惊风惊羽还以为母后又弄了什么饰品要让他们去试,毕竟临近生辰,皇后这种事情着实干的不少。
谁料皇后这次居然另有目的:“惊风先回去吧,惊羽留下,马上就七岁了,今日你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耳给我穿了。”
其时女子绝大多数都要穿耳,大多数女孩儿都是还在襁褓之时便被穿了耳,也免了不少疼痛。
富贵一点的人家呢用金用玉,普通百姓就用银饰,再穷一点的人家的女孩子干脆就直接用细长的草木棍当珥饰,是对于女孩儿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装饰了。
但是惊风惊羽周岁之前体弱多病,加上普济寺方丈那番预言,皇后一直就没舍得给惊羽穿耳。
等到将他们养到三岁,按照主持的话,说生魂已稳之后,皇后也准备给惊羽穿耳了。
但是那个时候惊羽已经慢慢懂事,比谁都鬼灵精,一看到嬷嬷拿着针跑的比谁都快,皇后怎么哄根本不疼都不管用,那家伙就不是能听得进去话的人。
皇后有段时间能想起来七八次要给惊羽穿耳,每次都付诸了行动,结果愣是被惊羽躲了七八次。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皇后带着人趁惊羽睡着的时候准备去给她穿耳,针都扎到耳朵边上了这家伙突然就醒了过来。
在床上一蹦三尺高,再去逮的时候人直接光着脚下了床穿着小肚兜就往屋外跑,人小鬼大,跑到比谁都快,逮都逮不住。
皇后也累,皇室公主身份特殊,哪怕惊羽年纪尚小,但是她是唯一的嫡公主,逢年过节祭祀宫宴之上都需要穿正式宫装。
服饰有制,配有珥饰,惊羽未曾穿耳,珥饰便也就佩戴不成,很是麻烦。
皇后有心将此事尽快了了,但是惊羽不配合,每次一听到要穿耳躲的比谁都快,有时候还让惊风帮忙一起躲。
他们越来越大之后,皇后是越发的逮不住他们,再加上他们学了轻功之后,那是字面意思上的能上房揭瓦,皇后想让惊羽穿耳的难度日渐飙升。
皇后后来想想,是真的后悔当年没有趁着惊羽还不会动的时候将穿耳这一件大事儿给完成。
当时心疼女儿,现在全变成了报应落到了她身上。
只是今日她是下了狠心的,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再让她躲过去了。
三天后就是他们的生辰,这次她无论如何也要让惊羽看着有个嫡公主的样子。
皇后神情认真严肃,看着一听这话就直勾勾的打算往门口冲的惊羽:“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芳洲带了人在门口守着,门是早从外面闸上了的,窗户你也别想了,我让人提前封上了。”
皇后将生路一条条的封死,眼看着自己只能“慷慨赴死”,但是惊羽又岂是那轻言放弃的人。
惊羽看看身边还没来得及走的惊风,觉得这次他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就果断放弃了他。
环顾四周,将目光落在了头顶的大梁上,时机稍纵即逝,稍微确定了之后惊羽就准备飞身跃起直取大梁。
只要她上去了,任由母后怎么说,她肯定都不会下来的。
但是知子莫若母,惊羽眼睛鼓咚咚乱转的时候皇后就知道她在琢磨什么歪主意,还没等她付诸行动,皇后就直接吩咐:“陵云,制住惊羽!”
朝云陵云经过上次惊魄一顿教训,如今已经成为了非常合格的死侍。
平时在惊风惊羽旁边只当作寻常侍卫,有危险的时候唯一任务就是以死护卫惊风惊羽,没有危险的时候倒是可以分神听一下皇后以及惊风惊羽的吩咐。
只是目前来说,听吩咐的优先级定然是皇后先于惊风惊羽,毕竟惊魄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朝云陵云比惊风惊羽大了五六岁,哪怕习武天赋不如他们,但是也是相较他们而言的,相较于普通人来说,他们也可以称得上一句习武天才。
而且对于年纪还小的他们来说,五六岁带来的武力差距是明显的。
惊风惊羽或许能够跟大他们五六岁的普通习武之人有一战之力,但是对于同样是有不俗天赋的朝云陵云来说,目前的他们还不是对手。
所以皇后的命令一下,陵云立刻令行禁止,一把制住了一脚已经蹬上了墙的惊羽,生生的卸了她的力道将她给提了下来。
一时之间任凭惊羽如何挣扎也不动如山,端的那叫一个尽忠职守铁面无私。
“你放开我,放开我。”
惊羽奋力挣扎,可惜陵云小时候就寡言少语少有情绪,经过上次被惊羽欺骗一事之后更是心中只有命令没有人情,对惊羽的挣扎和喊叫都充耳不闻。
见陵云这里毫无可以转圜的余地,惊羽立刻转换阵地:“母后母后,玉玉怕疼,可不可以不穿耳,求求你了母后。”
皇后之前就没少在这件事情上上惊羽的当,此时只当自己是个看不见听不到的瞎子聋子:“陵云,你抱着她坐下,不许她乱动。韩嬷嬷,速战速决吧。”
韩嬷嬷是皇后从家里带来的老嬷嬷,向来对皇后言听计从,惊羽根本对她能放过自己根本不抱希望,更不用说现在还有个能够完全制住自己不说还对皇后死心塌地听从吩咐的陵云。
陵云点了个头就抱着惊羽坐在了凳子上,韩嬷嬷已经揭开桌上那个托盘的红布,从里面取出了冰块,准备往她耳朵上敷。
而且惊羽眼尖,看到了那托盘中还有几根手指那般长的长针,一时之间慌上心头,慌不择路:“惊风惊风,你快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扎针啊。”
惊风一直是无条件站在惊羽这边的,从惊羽准备上房梁的时候就心有灵犀的准备出手相助了。
谁知道在刚才那么混乱的环境里面皇后居然还能在吩咐陵云去逮惊羽的同时立刻接上一句:“朝云你也把惊风给我制住了,不许他乱动。”
所以此时被牢牢控制在朝云怀里的惊风跟惊羽的境况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他仅仅是被控制在一边不许他乱动而已,但是惊羽是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韩嬷嬷宰割了。
只是惊羽到底是他最亲近的人,哪怕自己也算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但是还是试图通过言语拯救惊羽:“母后母后您别给惊羽穿耳好吗?针扎上去好痛的,您肯定也舍不得对不对。”
惊羽也还在垂死挣扎:“对啊母后,玉玉好痛,母后我们不穿耳了好不好。”
平时他们这么故意这么卖乖撒娇皇后多少会给点面子,但是他们今日遇到的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皇后,两边双重哀嚎都没有撼动如同磐石般坚定的她,面无表情的下着命令,气势磅礴:“朝云陵云,把他们俩的嘴给我捂住。韩嬷嬷,速战速决。”
朝云陵云对于皇后言听计从,皇后话音刚落,他们俩便如出一辙的伸出右手捂住了惊风惊羽的嘴。
一时之间屋内瞬间安静,只剩下两个家伙挣扎的唔唔声。
陵云坐在凳子上,怀里的惊羽已经在用自己全身的功夫本事试图挣脱他。
惊羽的力气大,又有武功在身,挣扎起来哪怕是他也有些顶不住,这也是为何皇后能将这件大事一直拖到现在的一部分原因。
惊羽要是真的挣扎了起来,别说是皇后,稍微有点力气的小太监都制不住,不趁着现在陵云还能稍微压制住她的时候将这事儿给办了,估计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惊风那边还好,哪怕他再想去帮惊羽,但是还是没有惊羽这般身临其境的恐慌,宫女瞅准时机给朝云搬了个凳子,他坐着抱惊风还是没有什么压力的。
但是惊羽此刻真的是用了全身力气在挣扎,陵云差点都招架不住。
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绷紧全身力气,将她四处扑棱的两条腿夹在自己膝盖中间,右手捂住她的嘴,左手环抱住惊羽的两只手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压制她。
尽管他努力的维持面无表情,但是皇后能看得出来,陵云压制惊羽也很用力,怕是也撑不住太久,所以又一次叮嘱了韩嬷嬷速战速决。
韩嬷嬷自然听令,用冰块迅速的将惊羽的一边耳垂给冰麻木了之后立刻手起刀落的将长针戳了进去,流落了两点血珠。
虽说耳垂是已经被冰的麻木了,但是惊羽还是感觉到了疼痛。
那一瞬间她自己都有点呆愣的停止了挣扎,韩嬷嬷眼疾手快,趁着她呆愣的那一两息,如法炮制,将她另外一只耳朵也穿了个洞。
等惊羽的两只耳朵都戴上了银珥饰的时候,皇后终于松了口气,这个拖了六七年的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示意朝云陵云将他们两个放开,皇后和颜悦色的跟下意识就想去摘掉耳朵上的东西的惊羽说:“你现在摘了耳朵会一直流血好不了的,听母后的,好好带着,过两日你生辰的时候就把这个银的摘掉,母后给你戴玉做的珥饰,惊羽戴着肯定很好看。”
惊羽整个人还处于一种震惊且不愿意相信的阶段,她能感受到耳垂上的异物感,所以下意识的想去摘。
皇后拦住了她,而且示意宫人在她面前摆上了一面铜镜:“惊羽别摘了,看戴着多好看啊。”
惊羽还没说话呢,一边也跟惊羽一样终于重获自由的惊风倒是第一时间凑了上来,并且发自内心而不是给皇后面子的附和道:“是的诶,惊羽你戴这个很好看诶。”
惊羽对皇后的话秉持着怀疑的态度,但是对于惊风的话她永远都是相信的,所以这个时候也将信将疑的将手放了下来:“是吗?好看吗?”
惊风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他是从来不会对惊羽说谎的,所以惊羽最终还是默默接受了自己多了两个耳洞的事实,一直在镜子前面看着,既是好奇也是新奇。
他们两个去一旁认真的研究珥饰了,皇后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对身边的韩嬷嬷说:“总算是将这件事情解决了,拖了这么多年,早知道当时他们刚出生的时候就不该心软,那个时候就将惊羽的耳洞给打了能省多少事儿啊。”
有宫女在一旁收拾东西,韩嬷嬷笑着回皇后的话:“公主活泼可爱,娘娘总是要多费几分心思的,而且现在打也不晚,养上两三天,两位殿下的生辰宴的时候公主就可以戴上娘娘您专门为她挑选的饰物了。”
韩嬷嬷在皇后身边多年,自然是知道皇后对于打扮惊风惊羽这件事情有多么热衷,自然是顺着皇后的心窝子说。
果不其然,听到这里的皇后也露出了笑容:“这两个孩子从小就不让我省心,但是好在长的毓秀,打扮好了,便是看着就能让人下去三分火气来。”
六月初六当日,一大早的昭和宫上上下下的宫人都忙碌了起来,屋宇下宫人穿梭,秩序井然。
皇室子女七岁生辰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更何况惊风惊羽是身份更为尊贵的嫡脉,皇帝亲自下令,今日在蓬莱殿设生辰宴,除了皇亲国戚之外,甚至邀请了一些文武百官,场面不可谓不正式宏大。
寻常日子里惊风惊羽有时候还能成功在衣着打扮这件事情上反驳一下皇后,但是在生辰这般大的日子里,他们俩对自己的服饰是半点发言权都没有的。
这些衣服首饰到他们身上之前,要经过织锦司,内务府,甚至是礼部和宗正寺,最后还要经过皇后,从发饰到鞋袜,皆是需要符合礼制的,由不得他们自由发挥。
多次抗争无果之后,他们最后也只能认命的穿上了那两套看上去十分繁复沉重无比的衣服。
好在宴会在夜晚,他们只需要去参宴之时才需要穿上这套衣服,白日里还是能穿稍微轻松一点的衣物的。
今日是他们的生辰,他们一大清早从起床开始就格外的兴奋。
皇后知道他们两个平日里就十分精力充沛,今日这般场合,也是不可能指望他们表现的有多么稳重,也由着他们去,待他们洗漱好了,就让人端来了两碗长寿面。
皇后是无比珍重她的孩子们的,哪怕皇宫规矩繁琐不同民间,但是无论是惊魄还是惊风惊羽的生辰,她都会亲自下厨给他们做上一碗长寿面。
她是士族贵女,从小就是被当作大家族妇培养起来的女子,诗书礼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是至于女工厨艺之类的,虽然作为女子也是不得不学的,但是到底没有那么擅长。
哪怕是在家中为父母长辈洗手作羹汤,也大多是以在厨下吩咐仆人为主,亲自动手为辅,真的全程自己亲自动手的机会很少。
在这样的前提下,皇后亲手做出来的长寿面味道只能算是平平,皇子公主从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按理来说定然不会觉得这碗面有多么好吃。
但是惊风惊羽对食物的要求从小就比普通皇子公主要低,更何况这是母后亲手给他们做的,从小到大,但逢生辰,哪怕是他们还没有完全记事的时候,也从来都是将这碗母亲亲自做好的长寿面全部吃完的。
汉女亲自将面食端上,惊风惊羽谢过母亲,笑的甜兮兮的,一人一边亲了亲母亲的脸颊,引得皇后也露出笑容。
他们逐渐长大,皇家的礼教规矩也逐渐严格,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同皇后这般亲近了。
有时候如果他们忘了规矩,皇后甚至会提醒他们,正因为皇后最是疼宠他们,所以她才要让他们有最好的教养。
只是今日到底时日特殊,皇后也放纵了此时的片刻温情。
她生他们俩的时候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早产加难产,再加上对当时不知性别的双生子的担忧,生完他们之后生生的去了半条命,休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遭了她从出生以来最大的一场罪。
但是现在光是看着他们两个乖巧用膳的身影,她都觉得那一场罪完全不算什么。
双生子放在寻常人家是天大的喜事,但是放在皇家却是天大的忌讳。
一山不容二虎,至高的位置只能是孤家寡人,若皇帝有一容貌相似的兄弟,就是埋下了无穷的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