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羽说到做到,她从来都是行事果决不会瞻前顾后的人,第二天同惊风去紫宸殿给皇帝请安的时候,真的就说有话要跟父皇单独说,让惊风先回麒麟殿去上课。
惊风自然是不愿意,他猜得到惊羽要跟父皇说什么,想留下来跟她一起,多一个人说情,父皇说不定就更容易答应了。
但是惊羽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坚持让惊风先走。
皇帝平日里看这两个小家伙永远好的跟一个人似的,难得见他们俩起分歧的时候,加上有点好奇惊羽到底找他准备说什么事情,就发话说让惊风先去麒麟殿。
这下惊风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好听话,一步三回头的被宫人带着往麒麟殿去了。
皇帝今日心情不错,等惊风走了之后,颇有些兴趣的问惊羽:“好了,现在惊风都走了,你要跟朕说什么。”
皇后昨日才跟惊风惊羽说的惊风生日过后就要出宫的事情,别看昨日在他们母子几个弄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但是皇帝昨日根本没去昭和宫。
皇后的消息一向瞒的挺紧,后宫大事皇帝还能及时听说,但是像这种看似闹的欢腾实际上没什么火花的事儿,皇帝的消息得不了那么快的。
皇帝不知道惊风惊羽为了惊风出宫的事情在闹腾,所以好奇惊羽单独找他什么事情,但是也以为是她大概看上了什么东西想向他讨赏而已,是压根儿没有往惊风出宫的方向去想。
在皇帝看来,皇子七岁出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跟他的子女们三岁必须要入麒麟殿一样,根本不会有什么例外。
所以自然也就不会想到他们两个居然还能有另外一番想法,去挑战一下这个规矩。
惊风惊羽聪慧机敏,玲珑可爱,一向格外受皇帝宠爱,他们跟皇帝求的东西,除非是实在逾矩过分,基本上皇帝都会答应的。
去年惊风惊羽说想跟着他一起去秋猎,哪怕去年上元节的时候惊羽出宫才受了伤,但是皇帝当时还是没有顾忌皇后的担心带着他们俩去了。
而且带他们去也不仅仅是让他们在旁边看着,甚至是提前亲自教了他们骑马射箭,后来实在没有时间才让秦修教了他们一阵,等到带他们去秋猎的时候更是给他们每人都配了弓箭和马匹。
大秦先祖是马上打的天下,建朝一甲子,凡是大秦皇子皆要从小修习骑射,修以强国。
皇帝亲授骑射更是说明了他的重视,惊风有此待遇并不例外,但是惊羽作为一个公主也能得此等爱重,足以说明皇帝对他们的宠爱。
他们俩自幼习武,身体素质极好,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好,哪怕是第一次接触骑射,也根本不怯场。
皇帝特意没有给他们孩童专用的弓箭,大人用的什么箭他们就用的什么箭,立起来能差不多跟他们一般高矮。
他们倒是十分开心,秋猎的那几天,随同皇帝一起去景山的文武百官们每天都能听到四皇子和大公主那响亮清脆的笑声。
孩童的快乐是单纯的,也是极具感染力的,哪怕秋猎回去之后他们俩因为身上又多了几道伤而被皇后训了个狗血淋头,但是他们还是十分兴奋的跟皇后炫耀他们俩猎了好几只兔子甚至还有只狐狸的赫赫战绩。
尽管皇帝也不得不经常帮着皇后一起给惊风惊羽处理烂摊子,但是能到他面前的可能只是惊风惊羽真正闯的祸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自然也就不会皇后那么多烦心。
他对惊风惊羽调皮捣蛋这件事情并没有皇后那么抵触,甚至有些不好说出口的欣赏。
皇帝为先帝长子,自幼便必须得沉稳,惊魄看上去十分像他,他很看重也很满意,但是对于惊风惊羽这般活泼的孩子他则是多了几分疼爱。
皇城四四方方,这样的孩子能多少给他这紫宸殿带来一点快乐。
所以,由于各种原因,皇帝对惊风惊羽是不加掩饰的偏爱。
而且惊羽是他长女,在惊羽之前他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当时他格外希望能有一个女儿。
所以他对惊羽更是在对惊风之外多了几分疼宠,此时看向她的目光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慈祥。
但是惊羽已经长大了许多,她又聪慧,小的时候可能还会将他当作普通的父亲,拳拳孺慕之心,同他撒娇,讨他欢心,要糖果点心奇珍异宝。
但是现在已经隐隐约约的有了他不仅是一家之主更是天下之主,不仅管着这一家之事更是要管天下之事的意识。
惊羽读史,知道君王这两个字,重逾泰山,重到完全可以压过父亲这两个字。
除了能够护她家人周全之外,现在惊羽想的更多的却是,他一念间便可以决他们生死存亡。
今日之事郑重,哪怕得他十分偏爱的惊羽也不敢用日常撒娇的态度来面对皇帝。
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就证明她还只是一个需要在深宫中得父皇庇佑宠爱依附他而生存的普通公主。
她今日首先必须要证明的是,她同普通的公主不一样,她生来便是要惊才艳艳的,文韬武略,皇子可以,为何她不可以。
惊羽努力冷静下来,现在高坐在上的只是她的父亲,但是等一会儿,那人便会变成她的父皇。
帝王的威压,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她要做好准备,自己今日是来跟父皇谈判的,就跟金銮殿上那些据理力争的文物朝臣们一样,她自己绝对不能慌。
她从怀中掏出昨夜在书房奋斗半夜做出的文章:“儿臣请父皇先阅过此策。”
皇帝何等人物,从惊羽神情整肃的那一刻就知道她今日必不是来简单的讨要东西的,于是也收敛了神情:“呈上来吧。”
田培源得了吩咐,从惊羽的手中接过,恭敬的呈到皇帝的御案之上。
这篇策论并不厚,拢共不过四五张纸的样子,第一页上,书法遒劲,赫然写着《君民论》三个大字。
皇帝对惊羽素来疼爱看重,哪怕知道她只是个公主不能像皇子那样文韬武略为大秦百年基业做贡献,但是也从来没有阻碍她求学进取,就算是寻常人家不会让女儿学的武功一事他也轻易便松口了。
在此之外,他更是时时考校他们的学业,哪怕对她的学业下意识的不如惊风的重视,但是此时也能够一眼看出这遒劲的书法是女儿亲笔所书。
皇帝将她呈上来的文章一字一句的看完。
不过短短数页,但是皇帝花费的时间可并不短,神情认真严肃,刚开始的时候还带着点好奇和随便,却是越看越认真,仿若在看举子殿试所做的锦绣文章。
在此过程中,惊羽八风不动,沉着冷静的站在下首,等着帝王对她这篇文章的评价。
田培源跟了皇帝二十年,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太监混到如今大内总管太监的位置上,自然不是个没能力和眼力的。
此时他看着堂上堂下的父女俩,居然莫名看出来一种君臣相处的感觉来,明明座下的那个,是只有七岁的大公主啊。
皇帝终于看完那篇《君民论》,神情虽然依旧冷静,是不动声色的帝王本色,但是田培源却看出了皇帝那藏在镇定神色下的细微欣赏。
看样子大公主的这篇策论,很是对皇上的心啊。
“这策可是你亲自所做?”
皇帝知道惊风惊羽天赋奇才,便是麒麟殿通殿大儒被他们气的都人仰马翻了也没人能昧着良心说他们痴傻蠢笨。
虽然有些超乎预期的惊喜,但是皇帝也没有怀疑此篇策论是他人所为,他的孩子,本就该有这样的能力。
惊羽终于等到皇帝的回应,抬起头来看向他:“是儿臣昨夜所做。”
听她自己承认,皇帝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此策言简意赅,字字珠玑,针砭时弊,有理有据,便是放眼弘文馆翰林院,也没几个能做出此等文章来的,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文采见识,有女如此,朕心甚慰啊。”
对于皇帝的反应惊羽并不意外,哪怕她同皇帝交流的再少,也总比那些十天半个月都不得见圣颜的文人墨客们多。
她通读史书,又了解皇帝,尽管在策论中主要还是阐述自己的想法,但是此策的主要目的本就是为了帝王心悦,所以在模棱两可的地方,她自然是向皇帝所倾向的态度着重。
由此,既可以表述自己的观点,也不至于太过偏激失了圣心。
但是便是她也没想到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居然将她这七岁小儿写的文章同弘文馆翰林院满腹经纶的学者们比较。
不过她也清楚自己的斤两,也拜读过弘文馆翰林院那些先生们的文章,她自己用心做的文章,自己自然知道它价值几何,皇帝喜欢其立意文采不假,但是也万万达不到同大儒们相提并论的程度。
如此这般添光加彩,不过是因为做这文章的不是寻常文人,而是他大秦皇帝的嫡女罢了。
所以惊羽也不敢得意忘形,只说道:“儿臣多谢父皇看重。”
皇帝见她乖训,便又多添了几分满意。
她小时顽皮,便是现在脾性也未能完全鞭正过来,时常做出些不合身份的事情来,便是不怎么管后宫事务的他也听了不少。
但是看惊羽今日言行举止,已完全有了大家风度,大秦皇室连公主都如此文采傲人,何愁皇室不昌。
于是开怀大笑,将文章递给一直守在一旁的田培源:“去,将惊羽这文章抄录下去,分发到弘文馆和翰林院,让他们看看,朕的女儿有何等风采。”
“也记得给麒麟殿送一份赏赐,惊羽如此才华,先生们功不可没。”
大秦先祖是马上打的天下,便是当今圣上,也是军功起家,既缺文人手中那一杆笔,更缺文人胸中那满腹才华。
所以向来对读书人都有一种既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又莫名崇敬的复杂心态,连大秦先祖也是如此,所以才会下命令让所有的子孙三岁便一定要开始启蒙读书。
历经三代,大秦这规矩也是有点成果,皇子皇孙中不乏文采斐然之人,目前来看至少表面上不求文武双全,至少也是文物兼修,惊魄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所以当惊风惊羽展现出出众的才华之后,皇帝对他们的偏爱则是更上一层楼。
父母爱幺儿,尽管惊风惊羽本身不是皇帝最小的孩子,但是作为嫡系来说,他们也的确是皇帝心中的幺儿。
等田培源领命去了,皇帝才转过头来问惊羽,面带喜色,在那张刚毅的脸上居然显出了点慈祥来:“你小皇叔说你近日乖巧,武功也进步不少,又做出此等佳作,马上就到了你们的生辰,想要什么奖赏且同朕道来。”
他们俩的性子皇帝也是有所了解的,不是那等无欲无求的人,从小到大他们仗着有他的宠爱,没少干讨赏的事情。
便是许多他们母后不愿意他们做的事儿,他们来他这撒撒娇,他大多也是同意了的。
皇后管他们管的严,气的狠了甚至能亲自动手教训他们,他这天下之主,有时候便是想管,皇后已经动过手了他也就不好再下手了,导致他在跟他见的相对较少的惊风惊羽面前居然还有些慈父的样子。
而且跟惊魄的敬重,惊恒惊毅的敬畏,惊婉惊涵惊溪还小对他可能只有生性尊敬相比,只有惊风惊羽这两个家伙,虽然总是给他闹事,但是他们相处起来,才更像寻常父子,多了一份温情在。
种种种种加起来,皇帝觉得今日就算惊羽哪怕是想要他御书房那方他十分宝贵的砚台他也能舍了去,可见其龙心大悦的程度。
惊羽知道最艰难的时候到了。
那篇政论得到父皇的喜爱赏识并不难,以她现在的年纪加上父皇平素对她的宠爱,她就算是只认真抄写一篇先贤的文章都能得到父皇的称赞。
但是她如今求的却不是寻常俗物,求的太多,那给出去的必定也就更多,所以那篇政论不过是敲门砖而已,能不能敲开还尚未可知。
但是惊羽却半点畏难情绪都没有,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哪怕她说了之后父皇再生气震怒,她也不可能就随便拿个东西走人。
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知难而退这四个字。
惊羽深吸了一口气,字斟句酌,掷地有声:“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准许儿臣同兄长们一样,待到七岁生辰之后,自建公主府,出宫居住。”
她神色认真,语气笃定,字正腔圆,但是皇帝将这句话听在耳朵里,却仿佛没有听懂似的。
只是到底不是真的没有听懂,他欣喜的神情在听到惊羽这句话后已经变成了震惊和疑惑,下意识的便道:“你再说一遍?”
此举已经说明了皇帝的态度,他根本不认为惊羽此举是可行的,所以才会有震惊,才会有疑惑。
震惊于她居然如此有如此大胆的想法,疑惑于她哪里来的胆量居然敢拿这样的想法求到他面前。
事已至此,皇帝的态度已经阻止不了惊羽了,至少是阻止不了她为此事付诸行动。
帝王是不怒自威的,此刻哪怕皇帝并没有显出明显的怒色,但是惊羽也能够感觉到他的情绪,还没有生起怒火,但是已经不复刚才那般欣喜平和。
他问这么一句,就是让惊羽再重新在脑子里过一下她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若是她就此放弃,他便能当作此事从未发生。
但是惊羽忽略了帝王重新给她的这个机会,一字一句的将刚才的一整句话说了出来,仍然是神情严肃语气笃定,哪怕是下意识不愿意相信的皇帝这次也不能再选择视而不见了。
于是帝王脸上本来因为那篇《君民论》十分欣赏骄傲的神情很快消失,只剩下君王的严肃和认真:“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大秦建朝一甲子,从未有过公主七岁便出宫建府的先例,朕不同意。”
皇帝如此反应惊羽自然也不意外,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要做的,就是随机应变的同皇帝据理力争:“大秦建朝一甲子,也从没有能像儿臣这般的公主。儿臣既然在读书习武之事上已然为后来者立了先例,为何就不能在七岁便出宫建府之事上也立个先例。”
她据理力争,但是皇帝又岂是那么容易说服的:“你莫要异想天开,你的兄长们七岁便出宫是因为他们需要为大秦建功立业,长居后闱有碍他们读书习武,你出宫去要做什么?”
惊羽到底是皇帝一直疼宠的女儿,哪怕她提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想法,皇帝也没有直接发怒让她噤言,而是压着性子尽量平和的同她说道理。
“儿臣自认无论读书还是习武,才能不输各位兄长们半分,兄长们能为大秦建功立业,儿臣自然也能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
惊羽生来有才,向来自信,在此事上从来不让半分。
“你小小女儿家,便是有几分才能,又岂能同男儿相提并论,辩论朝堂征战沙场,你哪样能做的了?”
正当惊羽要说她哪样都做的了的时候,皇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等到你们生辰之后你便好好在宫中陪你母后,若是你舍不得惊风的话,朕准许你之后每过三日可以出宫去皇子府探望他一次。”
之前帝后同秦修便商量好了,等到他们生辰之后,惊风惊羽还是会每日去修王府习武。
惊风如何不知道,但是惊羽的话还是会跟之前一样,马车在宫中和修王府不会做任何停留。
尽管皇帝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到现在为止,大秦绝对没有一个公主能有三日便能出宫一次的权利,但是今日惊羽来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她也不会就此止步。
“父皇,儿臣知道您顾虑儿臣的女儿家身份,是不是只要儿臣证明自己有不输皇兄们的才干,能为大秦做出不输皇兄们的贡献,您就同意儿臣出宫建府。”
惊羽立定,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再一看她,这自幼调皮恣意的小女儿如今满眼都是坚定的光,写着势在必行和誓不罢休。
她这性子皇帝虽然没有皇后了解的深,但是相处的时间长了,大抵也是能看得出来的。
这个女儿向来得他疼爱,又有奇才,皇帝向来愿意多偏向她几分。
只是此事到底不似寻常,皇帝拒绝的也十分坚定:“朕不会同意你如今就出宫建府的,莫说朕,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